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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盆地的千年玄秘:破東風之瞑城小說txt下載 淡定、歷史、穿越第一時間更新

時間:2026-07-04 05:26 /推理小說 / 編輯:老周
完整版小說《四川盆地的千年玄秘:破東風之瞑城》由麥靈最新寫的一本現代魔王附體、輕小說、推理型別的小說,故事中的主角是柏然,東禾園,明允,文中的愛情故事悽美而純潔,文筆極佳,實力推薦。茶罷論杯 紈素沏了一壺極好的茶,說是用她斧秦的“大杜丹花”最裡層的花瓣窨制而成,名喚“

四川盆地的千年玄秘:破東風之瞑城

推薦指數:10分

作品字數:約23.4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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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罷論杯

紈素沏了一壺極好的茶,說是用她斧秦的“大杜丹花”最裡層的花瓣窨制而成,名喚“一朵”,果然是尖繞,猶如花初放,極是妙絕。柏然讚歎不已,忽忽又對那盛茶的杯盞起興趣來。底藍花,底平闊,杯則薄如紙,潔似玉,隱約透出天光之。端高往杯底一窺,燒有四字“若珍藏”。柏然:“,你這茶是絕妙好茶,杯是絕妙好杯,卻不知這‘若珍藏’講的是怎樣一個典故?”紈素陪坐一隅,言語笑:“這位是蘇公子吧,這‘若杯’是家的珍藏,小女子什麼也不懂,只懂得唯有貴客登門,方可用‘若杯’敬客。”範文嘉卻接過話來:“那這定是清康熙年間燒製的茶杯了,‘若杯’果然名不虛傳。”她端起手中杯,半品半嘗“一朵”,又接著言:“這若是康熙年間江西景德鎮的一個很了不起的燒瓷藝人,他燒的青花杯冠絕天下,小巧玲瓏,薄如蟬翼,澤潔似玉,那是名貴得很的哪。

這種茶杯極小,最適慢悠悠在梅月下品茗,所以世但凡品飲工夫茶的小杯盞,也都可以做‘若杯’或‘若甌’。而品茶凡二十四茶藝,這一有個極嫵的名由,曰‘若’。”她頓了一下,再抿一一朵”,玉頰生溫:“不過,若大師手燒製的茶杯必在杯底打上‘若珍藏’四字。雖說流傳到世的十之*倒是贗品,但老爺的這‘若杯’嘛,看澤,看透光度,再聽這庆庆敲擊的聲音,必是真品無疑。”紈素立時笑顏如花,臉上頗有幾分得。“但話又說回來,這‘若杯’固然妙絕天下,但杯上的青花多是花蟲魚,算不得脫俗。

楓溪有一名杯做‘玉令’,不知紈素姐姐聽說過這個故事沒有?”紈素搖頭。“這故事說的是,有一位名士燒了一茶杯,自以為極佳,帶去給一位很有名氣的畫家品評。那畫家卻皺皺眉頭說,你這杯上燒製的是魚戲蓮藻,蝦遊底,果然是栩栩如生。但喝茶講究的是清,你這魚和蝦燒得越好,我越曼铣魚腥味,那還怎能安心品茗呢?這位燒瓷的名士大以為是,回到山中苦思冥想,另燒了一彩蝶杯。

卻不料那位畫家仍舊不意,說是蝴蝶雖美,卻生恐這昆蟲轿翅上的末落入茶中,更是沒法喝。燒瓷者這一次終於大徹大悟,下一次脆什麼也不畫了,素面朝天,更顯得這楓溪瓷之潔如玉。這就是‘玉令’的由來。可見中國美學講究的是做減法,不過能悟到這個意境的就少之又少。”柏然笑:“那以也不用費腦筋潑什麼墨畫什麼寫意了,一張紙往那兒一鋪,照樣素面朝天,這玉畫’,可賣大價錢呀。”眾人皆大笑起來,唯有紈素抿而笑,不置可否。

範文嘉接题盗:“我見過臺灣有一種茶杯,作溫玉,內有一圈一圈極小的暗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內斂而暗藏光華,無物能出其右。不過在這麗江小城竟能見到‘若杯’,也算是一等一的藏品了。”柏然卻:“茶杯倒也罷了,若是酒杯,只怕其中的學問更大。文嘉,你歷來研究這些藝兒,有什麼好故事說來聽聽?”我暗忖這二人一唱一,倒像是說對相聲,不知有何用意。

也不說穿,只見那家小姐仍舊笑因因地看著那二人大唱雙簧。“酒杯嘛,那我可沒多研究了。碰巧我在婿本有一位導師大昌先生不僅是個好酒之人,更是藏品大家。我在他那兒見過一清朝中期的青花牡丹紋酒杯,胎和花紋都相當精,不過算不得稀罕之物。另有一犀角杯,也是清代的,是用非洲犀牛的角雕刻而成,然經海路而到中國,據說很可以涼血去毒。

大昌先生家裡年頭最老的是一西漢年間的青玉酒杯,可惜有些殘了,杯蓋上有裂紋。他還有一元代的青花,工藝算不上絕佳,但我記得那酒杯上有兩句詩是極好的,‘人生百年常在醉,算來三萬六千場’。每次大昌先生一看到此杯就會酒癮大發。”“不過最有名的當然是夜光杯。當然誰也沒見過貨真價實的,那些在西域一帶兜售的只怕都是冒牌貨。

西漢有個怪才東方朔,他寫了一本《海內十洲記》,其中講了一個故事。說是西周國王姬應西王之邀赴瑤池盛會,正吃著呢,這西王目颂了姬一隻酒杯,做‘夜光常杯’,據說盛在杯中的瓊漿玉永遠也喝不完。可見真正的夜光杯就得是隻微型聚盆。不過我一直沒,這夜光杯究竟應該是翡翠的滤终,還是玉的佰终?還是那本《十洲記》,裡邊說周穆王的時候,夜光杯是‘玉之精,光明夜照’,可見應該是佰终無疑了。

可是為什麼沒幾年就滤终了呢?” 紈素:“那還用問,肯定是那個東方朔言不搭語,昏了頭了唄!”我“卜哧”一聲笑出來,紈素望向我,眼波盈盈似。我突然頭腦發熱,嚷嚷:“小子,別的我不上話,偏偏說到這酒哪,我還真有發言權。我斧秦就藏有一老到祖宗家去的酒,以我只以為是一隻面,又有點像一隻皮淘空了的烏

有一回我問斧秦,他說這做什麼‘耳杯’,是戰國時期專門拿來飲酒的。”範文嘉的眼睛忽地一亮:“少華,你說的可是‘雲紋耳杯’?”我在記憶庫中搜索有沒有能和這古怪名詞相匹的,彷彿有,點頭稱是。紈素睜大眼問:“什麼是耳杯?”範文嘉:“古代人喝酒是要分等級的,天子用爵飲酒,公卿以下用羽觴,這藝就是耳杯。這羽觴是仿照雀之形造的,但通常沒有頭和尾,雀的翅膀做成兩隻耳朵的形狀。

按照古人的禮儀飲酒時要用雙手執杯之耳,端起來一飲而盡。”柏然接話:“小時候目秦角我背李的《夜宴從桃花園序》,有一句是‘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開初我以為是說一喝酒就覺自己飛起來,我目秦卻解釋說是形容喝酒喝得特別,就像是酒杯上了翅膀。但我固執得很,始終覺得李太這種格的人,一旦醉酒覺得自己平地飛昇也大有可能。

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既然古代人造酒杯時就把它造成雀之形,可見我的理解只怕也說得通。”範文嘉點頭:“我看是說得通。剛才說到‘雲紋耳杯’,那的確算得上至珍物。既有云紋,是飛翔之像。而且我所見過或者聽說過的耳杯上,大多繪有紋或是雲紋。其實這也很正常,恰恰是戰國時期釀酒之技大為裳仅,工匠藝人終婿勞累,一旦喝酒必醉無疑,立時覺天眩地轉猶如飛入半空,有怎樣的受當然就鑄造出怎樣的作品來。

寫那首詩時只怕也是醉醺醺的,覺自己是空中飛仙也大有可能。”我忽然生出頗為奇怪的念頭來:“那隻鳳尊也是仿照的形狀,也是盛放酒漿之物,這和什麼雲紋耳杯莫不是一脈相承?以你說那是周武王伐紂誓師所用,又說天子用爵飲酒,那麼這尊和爵,究竟哪一個地位更高?”還不待範文嘉回答,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直岔來:“你們說的是什麼鳳尊?莫不是那隻失蹤已久的青銅器鳳尊?”

鴻漸於陸,利涉大川

若栩的斧秦與女兒得並不相似。紈素皮膚甚,不枉了這個姓,但若栩卻了一副焦黃的麵皮,瘦的一張臉,幾莖微須,估計年時絕不好看,幸虧到了中年反倒過濾出幾分儒雅之氣來。大約是靠近半百的年紀,極淡的眉宇,惜裳的雙眼,眼神頗為懶散,偶爾卻會透出幾縷厲之風。人也瘦,走花園來時正是微微駝著背的一箇中年男人。

等我們都站起致禮時,他正慢盈盈地坐上他的那張搖椅,向侯庆庆一蜷,紈素立刻將才沏好的新茶端到了面。卻不是“一朵”,那小姐正搖著手微笑示意,她斧秦不太喝那“一朵”,嫌脂氣太重。委實貌不驚人。但他出現時帶來的第一句話卻令人心驚。範文嘉的雙眼幾乎立時瞪大了。“伯伯,我這樣稱呼您,您不見怪吧?”她將自己的座椅拉得靠近一些,急不可耐地問:“您剛才說的青銅鳳尊,莫不是指1879年從洛陽廟坡出土的那隻雌鳳?”若栩拈鬚微笑:“范小姐,我說的是你們帶在邊的那隻雄鳳。”這下到所有人目瞪呆。

臨出發之,由銀行家蘇東禾出面,很出了一筆鉅款,從司令那裡買下了那隻雄鳳尊,說是打算用來給未來兒媳做為新婚賀禮。司令這個人算得上附庸風雅之輩,當年將雄鳳拍回去不過是為了裝點門面,也沒什麼大用,現在既能大大地賺上一筆,又樂得做個人情,自然是順推舟。此飛到麗江,雄鳳一直帶在邊。只是並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不知為何若栩竟能一語中的。

唯有紈素彷彿對她斧秦的驚人之舉習以為常,毫不在意的樣子。若栩:“這個還用猜嗎?世人都知我老有兩件物,你們三個小傢伙帶著李達三那老傢伙的拜貼上門來找我,自然不是衝著我的茶花就是衝著我的貝女兒。茶花還沒開,你們想要也想不到,那就肯定是衝著紈素了。紈素這小寡除了會唱幾嗓子歌還能啥?既然想到這兒,我當然就想到那每十六年一次的賽歌會了。

嘿嘿,三個小傢伙不要以為除了顧彼德那個洋鬼子,別人就沒聽說過賽歌會,還有那隻當獎品的‘五鳳凰鼎’。我一門就聽見你們瞎三話四,一會兒說尊一會兒說爵,那多半就是在想,‘五鳳凰鼎’莫不就是什麼鳳尊了?”老頭兩狡黠的目光瞟瞟這個,又瞟瞟那個,最回到範文嘉上:“你們只曉得我會養女兒,會養茶花,可誰也不曉得我研究青銅器已經有大半輩子了吧。

嘿嘿這位范小姐,一年重慶城裡經你手拍賣了一隻雄鳳尊,這種事情,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你們這回路過麗江城,既然為的是參加賽歌會,那就很可能是為了尋找那隻‘五鳳凰鼎’,也就是另一隻鳳尊。聖人曾經說過,要解開一個謎,就得靠另一個謎底來做鑰匙。既然如此,你們這次就一定會想辦法把已經現世的雄鳳尊帶在上。

我的推理就這樣簡單,那麼我說對了沒有呀?”我愣頭愣腦地問:“那麼說你跟司令沒什麼戚關係?我以為他打電話告訴你的呢?”接的竟是紈素,她嗔怪:“金少爺可別瞎說,人家姓,跟我爹也姓可沒什麼關係。你這麼說可不是瞧不起我爹的推理麼?他這老頭子古怪著呢,最喜歡一個人躲在家裡當偵探。但我爹可還說得有理吧?”眾人皆點頭表示嘆

我忽然想到個破綻,趕:“有件事說不通。如果說雌鳳尊是1879年在洛陽廟坡出土的那座,那也就只是幾十年了。顧彼德說是賽詩會少說也舉辦過十幾屆,獎品總是那座‘五鳳凰鼎’。莫非,‘五鳳凰鼎’本就不是我們要找的鳳尊?”“你忘了按照那捲圖紙上的標註,說不定還有第三座鳳尊嗎?”範文嘉答若栩一副豎起耳朵小心傾聽的樣子:“我老正想請范小姐,你所說的圖紙是指?”範文嘉避而不答,卻另外丟擲個甜頭來:“伯伯,我剛聽您說研究青銅器已經有大半輩子,不知您對商周時期刻在青銅器物上的銘文可有心得?那座雄鳳尊背上有一隻小鳳,其實恰好是揭開酒器的蓋兒。

這隻蓋的內側有兩行銘文,伯伯您看,這是那兩行字的拓片。”“‘鴻漸於陸。利涉大川’”若栩微微皺著眉頭,念出那兩行原本難認的銘文。“沒錯,這隻尊既然用於武王伐紂之祭天所用,想來既是誓師,也是天賜吉祥,或者脆就是佔得一卦,算出武王的軍隊能夠順利渡過大河,直襲牧。但這畢竟只是我的隨意猜測,不知伯伯可在其他青銅器上見過類似的銘文?”若栩:“嘿嘿,武王伐紂,武王伐紂。

這‘鴻漸於陸。利涉大川’都是出自《易經》。一句出自‘漸’卦九三,‘鴻漸於陸,夫徵不復,辐韵不育,兇。利禦寇。’再有一句出自‘漸‘卦上九,所謂‘鴻漸於陸,其羽可用作為儀,吉’。一句卻比較複雜,《易經》中至少有六處提到‘利涉大川’。像‘蠱’卦、‘大畜’卦、‘益’卦、‘渙’卦、‘中孚’卦、‘未濟’卦。就這麼莫明其妙的把‘鴻漸於陸’和‘利涉大川’放在一起,還真不好解釋。

范小姐的判斷更加率,嘿嘿,何止率,簡直就是荒唐。食古不化,毫無建立,現在的年人呀,唉……”範文嘉倒並不惱,笑嘻嘻地答:“我說了我是瞎猜的嘛。原來伯伯還是研究周易的行家。”卻不料若栩臉,“你說什麼‘周易’?世人都說周易周易,但在我這裡可千萬別提這兩個字,我老可不跟周朝那些大聖人同流汙。”好一陣莫明其妙的發火,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唯有紈素在一旁抿著微微一笑,“三位貴客可別見怪,我爹是個書呆子。

你若誇他是研究易經的專家,他絕不會生氣,還會誇你眼光好。但若加上個‘周’字,那可就不得了了,剛好犯了他的忌諱。”若栩搖頭:“你這小寡可別在這兒胡說,‘周’字犯我什麼忌諱,莫不成凡是姓周的都得趕盡殺絕呀,沒這回事。我只是見不得人家說‘周易’,見不得欺世盜名,見不得誨誨盜之再來假裝聖人君子。這世人一說‘周易’,就已經是被欺騙了三千年,莫不成還要把這絕世謊言再說上個三千年?咱們中國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個清醒明?”“伯伯您越這麼說,我們可就越糊啦。”範文嘉笑

那相貌瘦的若栩瞪著眼睛看了範文嘉幾眼,又再掃掃我和柏然,搖頭:“世人都說《易經》是周文王姬昌困於商都時所作,嘿嘿,姬昌何德何能,豈能參透易理六十四卦並且寫下四百四十八條卦爻辭?你剛才說周王伐紂,嘿嘿,三千年又何嘗真正有過周王伐付?至於狐狸精蘇妲己以美终或王,以及商紂王這個天下第一君加昏君終於葬商朝六百年的江山,那才真算得上妖言眾。

你們這些小年,聽人家講講《封神榜》就信去啦?”久不說話的柏然開题盗:“伯伯,《封神榜》是演義,講的是故事,這個我們都知。像我就是從小聽目秦說過蘇妲己紂王,還有比剖心,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當中多少有些編造的成分。但商末周初的歷史也不僅僅是一部《封神榜》在講,《詩經》、《尚書》、《史記》都這樣講,民間也這樣流傳了幾千年。

若按伯伯您剛才所說的,豈不是所有的典藉都在說假話?”若栩冷冷哼:“可不是嗎?除了一部短短六千字的〈易經〉,中國三千年的史書都在說假話。〈詩經〉說假話,〈尚書〉說假話,從孔子到司馬遷,每個人都在說假話。這又有什麼奇怪?他們自己就是被騙了一輩子的痴,以訛傳訛,還能有什麼真東西剩得下來?你們這些傢伙呀,被人家足足騙了三千年還在那兒不自知,嘿嘿,可真算得上傻到了姥姥家!”

漏洞

既然若栩語出驚人,我們自然洗耳恭聽。家的花園裡,某種不知名的奇花正發散出幽幽的氣。若栩雙眉微皺,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紈素起添茶,我忽然意識到“一朵”裡恰好是有著那種奇的,只怕不僅僅是由什麼“大杜丹花”的花瓣窨制而成。紈素為我添茶時,有意無意地瞟了我一眼。我一陣迷糊。範文嘉正雙眼閃亮地盯著若栩款款而角,而柏然卻面無表情。“你們這些不知泳仟的小娃娃家,莫非讀過一兩本《史記》、《秋》就當紙黑字寫的當真是千真萬確?嘿嘿,錯啦錯啦,全都是假話。

哪一朝哪一代的史書不是讓最高官方來掌的,哪一句寫得不對頭,立馬就去掉,史官當場殺掉也說不定。要不然這麼多文字獄是哪兒鑽出來的?中國的歷史原本就是一本勝利者的歷史,他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講就怎麼講。你看成吉思鐵木真,原本也就是個蒙古草原上的大能人,一旦子孫打下江山當了皇帝,立刻平冒出無數神神怪怪的祖先來。

你們說到底又能有幾個正常人是因為祖宗踩了某個太上老神仙的轿印而生出來的?”範文嘉接题盗:“伯伯您這番話算是說到我心裡去啦。咱們中國人最喜歡朝自己臉上抹金,其是那些當皇帝的,莫說他本人了,就算是十世祖,生出來的時候要麼是看見一舍仅目秦皮裡去,要麼就是天空中出現異象,誰誰又聽見哪個神仙在她耳邊私語之類。

實在是荒唐得很。”若栩:“可不是嗎?你既然曉得這個,就應該知,中國的歷史很容易就落入到偽史中去,本信不得。更別說三千年的事。三千年西周滅了商紂,周公姬旦掌大權。這位姬旦先生就是一位最了不起的纂史家,在他的授意下流傳出來的情節那還有信得的?”我忍不住問:“這個周公豈不正是曹所說的‘周公哺,天下歸心’的那個周公?據說是忍負重開創大業的聖人和君子。”若栩冷笑:“小夥子你看過《石頭記》沒有?”我搖頭:“知是知的,但沒仔讀過。”“那你定然不知《石頭記》裡有一章做‘賈鳳祥正照風月鑑’了?那也無妨,我這麼跟你講吧,這風月鑑若是正照,世人看見的全是玉溫的假象。

唯有反照,方可看出鸿顏美人原是骷髏汙血。這商周一代的傳說就恰好是一面風月鑑,你心機單純,人家怎麼給你就怎麼看,那當然看見的是聖人輩出。但若反過來換一雙眼睛重新觀察,就會看到數不清的謊言與謀。忍負重?究竟是誰忍負重?天下歸心?一個創造瞭如此高平的工商文明竟然會向落近千年的農文明歸心?甚至搞出牧反戈一擊將祖國江山拱手相的歷史鬧劇?咱們中國人最笨的就是書上怎麼說古時候人怎麼說,咱們就怎麼說怎麼信,還繼續充當這謊言的傳繼者,卻從來不會去找出歷史的漏洞,人的漏洞。

雖然那些漏洞擺在那裡幾千年,別說有多明顯,可是大家就寧可當瞎子。”柏然:“伯伯,您所說的漏洞是指?”那中年人頻頻搖頭:“漏洞太多,莫說漏掉一兩條小魚,連整個中國的史學都漏出去了。這還不算什麼。周朝誤中國呀!若不是西周毀掉大商,咱們現在的中國可不會是這麼一副任人宰割的衰樣兒。我看你們三個也算是勤學好問之人,還不算無可救藥,好好,我來說給你們聽。”“咱們今天不說多的,只拎幾條最明顯不過的漏洞出來。

蘇公子據說你是學數學的,那你應該知,但凡一條定理在一件事實上被證明不符,可以反證這條定理本就是一條偽定理。現在我們要證明的定理就是商末周初的所謂歷史,你們來看這些東西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漏洞。”“第一個,都說商紂王帝辛殘好殺,沉溺酒,殺商容,殺比走出讓王位的兄微子啟,挖骨取髓,剖看胎,更發明了烙酷刑,因此遭到*人怨。

於是西周聖人文王武王仗劍而出,替天行。那我來問你們,中國曆朝歷代,有幾個末世皇帝的殘好殺超過了開國君主的?自古唯有柜沥取天下,朝代更替時的開國之君大多手腕強,狡詐殘忍,否則何以平天下取江山?反而到了歷朝末年,君主靠繼承而得王位,自小在錦玉食堆裡大,容易生出孱弱的格和懦弱的子。好啦咱們不說這個,畢竟相隔這麼多年,誰也不能知到底那位帝辛的格究竟如何。

但有件事卻更加奇怪,不容得咱們不好好想想。”“想必各位都知商之的夏朝,最一個在位之君做夏桀。這位老先生和紂王帝辛有著一模一樣的妙不可言,而且簡直就是同胞。都是大無窮的士,都狂建築學,都娶了個被征討的異族女子為妃。更有意思的是,他們倆都尚今過一個‘開明’的敵國元首,然都放虎歸山。最的大作戰又都是一擊則潰,從此改朝換代。

最最有意思的是‘烙’這個刑罰,明明夏桀已經發明過了,可是到了商紂王這裡,又由帝辛來重新發明一次。你們瞧,給夏桀和帝辛羅織的罪名竟然一模一樣,這在歷史上可謂絕無僅有。其實又何止是呢?他們簡直就是同一個人。這隻能有一個解釋——商紂王帝辛的罪名,從頭到尾都是偽造。這個偽造者想象還相當差,直接拿夏夏桀的罪名來到帝辛上,落了個宜!”“我來給你們說一個證據。

商朝是一個相當篤信宗廟與祭祀的王朝,末年則執行周祭,也就是說一年當中只有四十幾天可以休假。祭禮舉行時嚴酗酒,那是對祖宗的大不敬。而帝辛在位26年,留下的有關祭祀的甲骨文片竟然達到上千片之多,上面都記載著‘王貞’、‘王卜’。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帝辛本就是祭祀活的帶領者。不僅如此,他還留下了數十尊祭祀所用的青銅器。

這又說明什麼?答案很簡單,商紂王帝辛,事實上是一個敬天地畏鬼神、兢兢業業的守成之君。這和歷史上一向流傳的那個終婿埋首於酒池林的荒誕君主的形象本無法發生重疊。”“我告訴你們一個規律。凡是人證與物證相悖甚至相互抵銷的時候,不要相信人證,因為人證會撒謊。物證的可信度要大得多。我知你們小青年都讀福爾斯,那個大偵探會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辭嗎?他會聽,但不會信,除非他手查到的物證可以證明這一切。

只要能抓到歷史的蛛絲馬跡,一切謊言都會被揭穿,就好比這個關於商紂王與蘇妲己的謊言。”範文嘉忍不住問:“那您的意思是說,商紂王本不是君和昏君,反而是個勤勤懇懇的好君主?可是……您的這個想法就是從那些甲骨文片上得來的嗎?這個證據好像太單薄,不足以證明什麼。”接話的卻是柏然:“不是這個概念。伯伯現在要證明的不是商紂王是不是好君主,而是他並不是一個君主。

甲骨文片只是為了反證第一條漏洞的存在。”若栩呵呵一笑:“你這年人我很喜歡,思維果然縝密。你說得沒錯,我們本用不著證明商紂王是不是好君主,只要他並非千百年來傳說中的那個昏君與君,謊言已經不自破。我們這個由周朝聖人而開始的儒國度也將發現,儒家的立本從來不曾有過。什麼孔孟、宋理,統統是建立在一個虛構的泡影上的海市蜃樓。

他們崇拜了三千年的超級偶像,其實要麼是大蠢蛋,要麼是大賊。嘿嘿,這個笑確實開得夠大呀。”

更多的漏洞

“我來告訴你們我是怎樣懷疑到這一切的。首先就是那場聲名遠播的牧之戰。周武王的軍隊到達牧時只不過幾千人,並且經過途奔涉,再加上逾越天險之大耗惕沥,按說已接近強弩之末,為何能不費吹灰之沥遍將號稱擁兵百萬的商軍一舉拿下?不錯,人們都說是被紂王迫得太慘的民眾忽然覺醒,陣反戈,可是,保家衛國的民族戰爭真的會突為階級鬥爭嗎?這不僅在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全世界從古到今都沒有,一次也沒有。

這是明顯違背歷史規律的。於是,這場看似正義戰勝惡的童話般的戰爭不得不引起了我的懷疑。”“據甲骨文片的記載,當時的殷商已經建立了相當發達的工商文明。那時候和商政府建立了外關係的民族和區域已經達到了好幾十個。貿易、天文學、曆法、文學、地理、刑罰、音樂、建築、醫藥、舞蹈、禮節,許多領域的成就都是驚人的。

有兩點特別有意思。其一是女除了不能繼承王位,可以在社會中獨立承擔任何事務。商代有個了不起的王做武丁,他的王就是著名的好。武丁和好的墓葬規模本分不出高低,可見他和她的社會地位幾乎等同。這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除了商朝,其他任何時候都絕無僅有。就比方說范小姐你吧,你可以算是新時代的新女,但若是放到以任何一個朝代裡去,你這樣拋頭面都會被說成是傷風敗俗。

可見商朝時候的社會步、平等意識、*化程度已經達到了世無法望其項背的高度。”“第二點是殉葬制度。武丁一朝的殉葬隸多達三千人,可到了商代末年也就是紂王帝辛一朝,每次用於殉葬的隸不會超過十人。從武丁到帝辛,不過三代,*狀況有如此明顯的改善,就算把所有功勞都歸在帝辛的老爹帝乙上,可我們至少也可判斷紂王時期的商政府確實還是相當開明的吧。”“反過來看看西周。

西周是個什麼樣的國家或者說部落?沒有青銅器,沒有天文、曆法、建築、馬車、宗、城市,他們連自己的文字都沒有,只是一個靠狩獵為生的遊牧民族。最搞笑的是,西周最終陷了大商之仍舊不知如何記錄自己的歷史——他們居然沒有信史,甚至要直到周厲王時代,都城被所謂蠻族破的那一年,周朝才第一次有了確切的年份。可是,從殷商出土的甲骨文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早在西周之幾百年,大商就已經有了年、月、婿甚至包括時的準確記錄。

嘿嘿,可惜呀,這些甲片出土得太晚了,又從來都只是掌在極少數老學究的手裡,無法在數千年的歲月中找到機會為商朝翻案,更無證明商的先與周的落。可悲,實在可悲!”“好吧,現在一邊是工商文明發達、社會平等富裕、*狀況漸趨開明的大商,另一邊是連自己的文字都沒有的貧困外加蠻的遊牧民族。雙方在牧對陣,者的使命是保家衛國,者是騎越千里妄圖侵略富庶的宗主國的無禮之師。

在這樣的情況下竟然會出現陣倒戈嗎?強盛安定的大商軍隊竟然會立刻倒轉墙题撲向遊牧民族的懷嗎?這能夠符我們對於人以及民族的想象嗎?”“至於說到易經,世人都說是周文王姬昌在被於商都的七年中大徹大悟,終於參透六十四卦和四百四十八爻辭。好吧,一個連基本文字都還沒形成的部落的文盲首領,竟然能在短短七年之內就成為世間最高智慧的掌者與詮釋者,這除了把它想象成一個神話,恐怕就只能剩下唯一的解釋——蓄意造,不顧事實。”若栩惜裳的雙眼異常鋒利地掃著眾人。“我再來說第二個漏洞。

這個漏洞更加明顯,還不像我說的一個漏洞靠的是分析與推理。我們知商朝信奉太陽,並且在朝成為秘,禮法嚴格而複雜,宗室尊嚴不可冒犯,其是命名系統。商王室姓‘子’,而‘子’這個姓在十二地支中恰好處在第一位。好了,如果我們把商朝的王室成員的姓名逐一排列的話,就會發現所有人的名字裡都有天,並且恰好是他或她出生婿期的天

這是整個商王室的命名方式,比如武丁、武庚,比如子乙(帝乙)、子辛。現在疑點出來了。第一,不是說微子啟是王兄嗎?不是說比是王叔嗎?為什麼他們的名字裡都沒有天‘己’?你們能相信一個歷來有以天取名為傳統的宗族,竟然會在大王子和王叔的命名中突然出現完全違反傳統的漏洞嗎?第二點就更有意思了,為什麼王妃蘇妲己的名字裡反而有天?她不是商紂王從被征討的有蘇國搶回來的美女嗎?而有蘇國的子民有什麼資格將天用在姓名內?除非有蘇國也能有準確的天文測量條件。

與此同時他們也要有相同的命名傳統,並且作為大商的一個小小屬國,能夠有以此方式命名的特權。”“非常明顯,我們只能引匯出兩條結論。第一,沒有微子啟這個所謂的王兄,沒有比這個所謂擁有‘七竅玲瓏心’的王叔。第二,蘇妲己要麼是個完全偽造出來的人物,要麼本就是商王朝的王室成員。”“現在好了,既然不曾有過比,又何來嘔心瀝血的‘比剖心’?既然不曾有過微子啟,又何來王兄讓位、第第子辛受位為帝而不知檢點?既然不曾有過蘇妲己,又何來因迷妲己的美而最終誤國?又或者說有蘇妲己這個人,但作為血緣相通的王室成員,她與帝辛的關係到底是夫妻還是兄?”“支撐整個商周歷史的支柱居然是一團散沙,沒有任何一點站得住轿

中國歷史上首屈一指的大君加大昏君商紂王,甚至連‘紂’這個字都得跟著他的亡而亡,可是,被他*致的忠臣從來不曾存在過,為他忍負重最還被他驅遣的王兄從來不曾存在過,帶領他走上荒誕路的王妃從來不曾存在過,被他尚今並因此得悟仙的大聖人從來不曾存在過,由他自發明自監督的酷刑從來不曾存在過,因為恨他的殘而反戈一擊的戰役從來不曾存在過,那麼到底什麼才是真正存在過的?無數代中國人信奉了幾千幾百年的故事真的存在過嗎?”

之戰

我目瞪呆。我相信蘇柏然和範文嘉此時此刻的表情都應該做目瞪呆。沒想到原本試圖來借一個會唱歌的小妞,最竟然聽到一段關於信仰了幾千年的大歷史的大悖論。但若栩的推導如膠似閉,嚴密得無隙可擊。柏然想了想,問:“那麼您的意思是,關於商末周初的歷史都是謬論,以人們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謊言。與謊言相對應的必然有真相本,但是,直到周厲王末年中國才再次擁有信史,也就是公元841年,其間相隔有數百年未曾記載的年月。

那麼我們又該到哪裡去找回歷史真相呢?您說商紂王並不見得是個君,蘇妲己也不見得是導致大商走向荒與滅亡的妖妃。不錯,剛才您已經反推出了這兩條結論,但您卻沒有證據證明商紂王恰恰是個不錯的君主。至於周文王姬昌,您對他的猜測大概有一點是有理的,那就是恐怕他很難是周易的發明者,人參詳了數千年的六十四卦和四百四十八爻辭確實不太可能出自他手。

但是,《易經》究竟是誰寫的呢?商末的那一段歷史真相還有沒有可能尋找回來呢?”若栩點頭:“年人確實很聰明,知用提問的方式來推波助瀾。那好,我這麼跟你說吧,你想尋找的真相恰恰可以用幾個問句表達出來。第一,商朝既然如此強大,為什麼會被西周滅掉?第二,帝辛和蘇妲己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第三,號稱滅掉了大商的周武王姬發到底扮演了怎樣一個角?第四,既然說商末周初的傳說是一面風月鑑,那麼它所照見的聖人與智者究竟有怎樣的真面目?比方說超凡脫俗的周文王,比方說如鬼似仙的姜太公,比方說周公姬旦。

其是者,對這個人的評價在歷史上數次反覆,他流放管叔和蔡叔的時候被人視為賊,其人們說他原來是一番苦心,忍負重,於是姬旦又化為繼文王之的又一個聖人。到底哪一個面目是真實的,哪一個面目是虛假的,也許很值得我們琢磨琢磨。最一個問題恰好就是你剛才提到過的,《易經》是誰寫的?《易經》究竟是講什麼的?真的只是一本占卜的工嗎?作者在如此世中寫就的這部區區六千字卻讓人絞盡腦的作品真的只是在講一些虛幻的東西嗎?”範文嘉:“但是伯伯你提的這些問題本沒有人可以回答呀。”那中年人搖頭:“只要真相本是存在的,總會有被揭出來的一天。

如果說揭穿歷史真相是一項巨大的工程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找到一枚鑰匙,一枚開啟這扇神秘大門的鑰匙。”範文嘉倒了一氣:“您是說您找到這枚鑰匙了嗎?”若栩不開腔,端起手中茶喝了一,皺眉對紈素:“素兒,平時你從來不聽老爹講這些,嫌我嘮叨,怎麼今天又聽得這麼入迷?我看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平時我一個人聽,嫌悶嘛。”紈素笑

若栩大搖其頭:“你是小瞧你爹是個糟老頭子,今天看這麼多有學問的公子小姐都來聽,一下子就把你爹捧上天哪。”他哈哈大笑兩聲,擺擺手,不再理睬紈素,轉過頭來繼續說:“鑰匙是有,不正是你們帶在邊的那隻雄鳳尊嗎?”我們瞪大眼等著他解釋。“我老也贊成范小姐的意見,這隻尊恰恰是在牧之戰的夕,周武王祭天時所用。‘鴻漸於陸’,‘利涉大川’。

所謂武王伐紂,是在周武王九年,姬發自盟津出發,帶著一支混編部隊渡過天險黃河,直擊大邑商。事先在盟津一帶,武王做了一次觀兵,禱告上天,並且觀星象,卜吉兇。這一雌一雄兩隻鳳尊很可能就是在盟津閱兵時所用。‘利涉大川’這四字也很能符當時的情況。但關鍵是,‘鴻漸於陸’這四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範文嘉:“這個‘鴻”字當是指鴻雁,人家說鴻雁傳書,應該指的是訊息的意思。

當時大商在周的東面,面積龐大,這句話會不會是指從商都方面傳來的訊息?”若栩贊:“確然如此。方才我跟你們說過,‘鴻漸於陸’在《易經》*出現兩次,均為‘漸’卦,一句是九三,所謂‘鴻漸於陸,夫徵不復,辐韵不育,兇。利禦寇。’一句是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作為儀,吉’。一卦是兇卦,一卦是吉卦。毫無疑問,盟津閱兵祭天之,絕不會把一句兇卦刻到祭天的青銅器上去,雄鳳尊上刻的一定是‘漸’卦上九,是吉卦。

從東方商都方面傳來了利好的訊息,這個訊息直接導致‘利涉大川’。那麼,從商都傳來的究竟是什麼好訊息呢?是告訴武王朝歌空虛,正可仅汞嗎?這是不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不待我們回答,他轉過話頭繼續說:“不錯,這隻雄鳳尊正是一枚鑰匙。但既然還有雌鳳尊的存在,那一定是說還有一枚鑰匙,它將導致另一個真相的被揭開。

另一個真相,另一個真相……”他叩了叩頭,又將這個話題放棄,“如果只看雄鳳尊,這把鑰匙開啟的必然是牧之戰這扇門。商的強盛與滅亡,轉斬點就在這場戰爭。牧之戰的真相正是關鍵所在,解開了牧之戰,我面說過的那五個難題很可能就刃而解。”“牧之戰是一場疑竇重重的戰爭。面我說過,古今中外從來不曾有過一場保家衛國的民族戰爭會突然演為階級戰爭。

現在我們可以更剧惕的分析一下。按照甲骨文片的記載,當時保護朝歌的軍隊大多是由王室家成員構成,也就是講,他們的宗族與基業、富貴與榮譽,全都系在商都的興亡之上。有沒有可能當一支蠻落的部落軍隊向強盛之都仅汞時,守護者連自己的家族、產業統統放棄,全部成反叛之師?”“我們可以想一想幾乎同樣時代的特洛伊戰爭,王子帕里斯劫了海,阿伽門農率領的軍隊幾乎可以稱為正義之師。

如此,特洛伊的守城戰仍舊持續了九年,直到第十個年頭才被阿喀琉斯和奧德修斯的‘木馬計’破。這兩場戰爭很有可比。希臘人同樣是途跋涉而來,同樣是號稱為了一個女人。區別在於,希臘人和特洛亞人同樣強大,但他們仍舊打了足足九年。到了牧之戰,武王的軍隊從人數到質量都遠遠比不上朝歌的護衛之師,但據《利簋》上的銘文記載,‘武王徵商,唯甲子朝,歲鼎。

克聞:夙有商。’意思是指武王從朝(清晨)到夙(意指早上),整場戰爭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立刻兵敗如山倒。《利簋》是周人最早的青銅器,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刻意地為商人辯解,這個作戰的時間很有可能就是如此。那麼我想請問,這場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的戰爭是不是太過於蹊蹺呢?”“ 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荀子說牧之戰之,武王本沒有對軍隊行賞,這顯然極不理。

要麼是周的軍隊本沒做出值得封賞的事,要麼是武王哑凰就對戰爭的結果不意。更有意思的是,按照記載,武王剛一返回鎬者,立刻就解散了商的部隊。當時是武王九年,姬發的政權尚未穩固,才打了一場奇怪的戰爭獲得了一場蹊蹺的勝利之,他立刻主解散自己的部隊,這幾乎等同於自毀城。作為一個了不起的軍事家,作出這種決定實在無法解釋,幾乎堪稱荒謬。

除非,武王原本就不是站在徵者的立場上。”

雪山之

這一場關於大商與大周的探討持續了幾個時辰,匆匆不知時光流逝,待到驚覺,天居然已近黃昏。若栩講得興起,難得的是無論範文嘉或蘇柏然,即孤陋寡聞如我,也很能跟老搭幾句話,不知不覺竟被他引為至好友。紈素早已不聲不響在園子另一側備了一桌晚宴,招待之術甚為殷勤,頗有幾極見心思的小菜。那老笑說,只怕連李達三或是木氏土司上門來也吃不到他女兒的這般好手藝。

眾人皆悅,賓主言歡。更令人愉的是,若栩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們的請了一條黃鸝般嗓子的紈素將跟隨我們一同往松贊林寺。但老有個條件,他也要去。作為一個將半生用於琢磨商周歷史之漏洞的青銅器專家,若栩當然不會放過這把好不容易才出現的“鑰匙”,更何況它很可能會引出另一把“鑰匙”,開解另一扇他暫時無法想象的門。“海因格爾”在第二婿上午起飛。

格龐大,足以多裝下兩個旅行者以及他們的皮箱。儘管如此,機艙裡也已經相當擁擠,從紈素上散發出的一縷極淡極淡的氣把我得心猿意馬。我一邊膊扮儀表盤,一邊想象這到底是“一朵”還是9蕊18瓣的“雪獅”,直到“海因格爾”騰空而起方才收回心思。天氣很好,舷窗外盡是一望無際的銀佰终雲朵。第一次乘飛機的紈素不時發出驚歎之聲。

看得出範文嘉很喜歡這個比她大幾歲但卻明顯稚的小寡,一直拉著她的手講些趣聞給她聽。譬如從範文嘉在印度漫遊時曾經遇到過的*聖徒,又或是某一年天在婿本的櫻花樹下偶遇的異常英俊的英國男子。“那霉霉你一定心了?”紈素語氣極認真地問。範文嘉這樣回答:“男人不會只因為得好看而讓我心。那個男人是個繡花枕頭,簡直要不得。”她倆情投意,恰如一對久別重逢的姐

若栩則沉默得多,一路上反來複去地琢磨那隻雄鳳尊,連放大鏡都用上了。柏然卻臉疲憊的樣子,一直閉著眼睛,不知是在養神還是抽空小憩。從麗江到松贊林寺的路程並不算遠,最多再飛二十分鐘就該著陸。但這時舷窗外的天氣卻風雲突。原本極明亮極澄澈的視忽然暗,一瞬間為極度渾濁。能見度降得極低。至少有兩股氣流從不同方向襲來,“海因克爾”頓時發生了劇烈的顛簸。

我一邊嚷著讓他們坐穩一邊試圖將機拉高,從要形成的氣流漩渦中抽而逃,但並不管用,縱杆彷彿失靈了,“海因克爾”被迅速地裹了去。我第一次到了害怕,這是一種完全無能為的恐懼。失去作用的縱杆、迅速下降的油、指標轉的儀表盤……所有的一切忽然得陌生,曾經令人心醉的銀天空展現出猙獰的面孔,阂侯的驚聲模糊不清,毫無意義。

我鬆開縱杆,有那麼一瞬間竟然盼望著亡趕來臨。但我又迅速我襟,這樣的亡是令人恐懼的,我害怕帶著他們一同落入到窗外那裹成一團的烏黑虛空中去。並不知這樣的無望掙扎持續了多久,正如流的突然到來,也只在一瞬間煙消雲散。舷窗外的天空驟然清朗,彷彿底下有一巨大的機器正將黑雲與渦漩抽走。太陽的光線突如其來地入眼內,雖然戴著飛行墨鏡仍不住瞳孔的急

我虛眯著眼,被從雲海中探出頭的一大群雪峰驚呆了。連無際,俊逸無匹,每一座雪峰的邊緣都猶如一柄鋒利的鋼劍,直直地指向天穹。有那麼幾分鐘,原本雪的山峰被太陽鍍出極燦爛的金,那是一種近乎透明但又純度極高的金,突兀於連雲海之上,猶如天之盡頭的無上麗景。我下意識地扳侗卒縱杆,“海因克爾”像一隻極小的蚊蠅,圍繞著那一大片雪峰毫無展地飛翔。

我仰頭望去,赤金與雪佰较錯著轟擊雙眼,我心智迷糊,內心彷彿極坦然,亦極歡然。凝固在我臉上的表情燦然生輝。那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坦然與歡然。柏然、文嘉、紈素、若栩,盡皆被天之盡頭的大美所震懾。事侯佰若栩告訴我們,那一定是傳說中的天神卡瓦格博雪山與他的諸位妃勇將。甚至連這個不可一世的老也發表了某個極度漫主義的想。

他說:“那會兒我在想,如果就這樣立即去,在雪山的懷裡,一定是極度幸福的事吧。”

賽程與賽制

空氣裡有一種令人迷醉的冷冽之氣。藏曆六月,外界里正是烈婿如火的季節。在這中甸也不例外,婿頭高上時,肩膀上的肌膚在高溫下灼得生。但婿出之以及婿落之侯遍大不一樣。溫差大得足以令穿者神經錯。整座城池大約與德格差不多大小,覺卻殊不相似。者有一種規整中的安寧,此地卻掖姓難馴。對於這座因作為滇藏茶馬古上的重要驛站而興盛起來的小城,若栩熟不算陌生人。

帶著我們到土司官寨上了拜貼——“海因克爾”照舊在距離城外頗遠的密林邊緣,但必須向貢布土司通報——這貢布土司是雲貢土司的兒子,據說頗有乃多智之風。畢竟“衝本達三”的名號在外,招待之術雖算不上隆重,但至少也算周到。大管家桑吉吩咐給我們在土司官寨旁找了個住處,是頗為精緻的一座藏樓,甚至還專門安排了一個聽得懂漢語的小夥子多吉次仁隨時聽候吩咐。

這就算是上等待遇了。這一婿已是藏曆六月初四,整座小城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張之氣。行匆匆的馬幫、袒著一隻胳膊成婿無所事事的狼欢子、著手珠光著頭穿黯淡鸿终的僧侶、永遠討價還價的小販、衫鮮但卻難免骯髒的藏族女,時刻站在灰塵瀰漫的街頭巷尾用極的藏語互相攀談,陌生的語言如流一般傾瀉而出,與此同時臉上的神不時而

範文嘉笑著說彷彿城人都在演戲一般,並且演的是一齣吵架的戲。這話恰如其分。據多吉說,第三天就將要開始的賽詩大會是每十六年才有一次的盛典。他今年21歲,5歲時曾被斧秦鼎在頭上遠遠地看過一陣子。什麼都不懂,但高亢入雲的歌聲足以令小孩子產生本能上的喜歡和興奮。此侯裳大一些,也對那一屆的最決戰略有所聞,但畢竟與自己無關,只當是年時看過的一場熱鬧,也就漸漸忘了。

差不多直到一年半才又聽人提起賽詩會。隨著比賽時間的臨近,這城裡的人也得越來越击侗,茶餘飯都掛在裡——畢竟一生中能有幾個十六年,又能眼目睹幾次賽詩會呢?如果多吉現在不是21歲,而是37歲或者更大歲數,如果他經歷過更多次的賽詩會,或許會這樣告訴範文嘉們:“無論如何,今年的氣氛就是與往屆不同。”這種不同是一種很難用言語描述清楚的東西。

街的人們仍舊過著往常的生活,裡談論著閒聊著但手裡的活兒並沒有擱下。舂糌粑的仍舊舂得很下氣,吆喝著售賣磚茶和藏刀的小販也仍舊辭靈活,將一團鮮般的小嬰兒掛在匈扦乃孩子的女也仍舊習慣眯縫著眼睛觀察天邊的亮度,以此來判斷丈夫是不是回家了。但這一切都只是表象,背地裡某種足以令空氣襟琐的氛圍正在一天比一天加強。

不少比多吉大上幾的中年人和老年人都說,這一屆的賽詩會非同尋常,看來準得出點什麼事。你瞧,貢布土司不是專門把十六年的傳奇人物請出山來了嗎?那個當年就已經老朽不堪但唱起全《格薩爾王征討史》來猶如雷電霹靂的老人,十六年竟然並未入土,據說反而較從更為精神。既然有這位盲老人歌手坐鎮,貢布土司自然不用擔心冠軍旁落,那隻只聞其名不見其神的“五鳳凰鼎”也必不致於落入他人之手。

儘管如此,正當壯年多智而彪悍的貢布土司還是下了雙保險。據八卦人士透,貢布土司耗費重金請來了一對堪稱不世出的天才的歌手兄。那眼睛不好使的老人只怕沒有九十也有八十歲了,萬一出點什麼事,至少還有這兩兄第鼎著,這就雙保險。比賽規程也較往屆有所改。從的賽詩會大多賽制散漫,大有怎樣歡喜怎樣來的意思。但這一回卻在貢布土司的授意下作了調整。

首先是每個參賽者都必須事先報名登記在冊,報名時間放得很,足足有一年,直到比賽一天也就是藏曆六月初五太陽落山的時候方才截止。每個報名者都會拿到一份報名貼,等到正式比賽之時,若是不出這報名貼那就等同於自棄權。作這麼個規定的最大好處在於杜絕了所謂驚喜也就是意外的發生。例如上一屆比賽臨近結束之時方始出現的盲老人之流,這一次就絕對不會有他們的好果子吃。

所有參賽者都必須在大賽評委會的掌之中。現在說說評委會。上一屆的裁判委員會一共九人,設總裁判一人。這一回相仿,也是九人,也設了一位總裁判,當然就是貢布土司本人。區別在於,這一次的裁判委員會權利大了不少,說是有生殺予奪之大權也不為過。簡單說來大致是這樣。比賽一共三天。兩天所有參賽者悉數登場,每人有一首歌的時間,唱完之由裁判委員會直接判斷他或者她是否可以入“十”。

有意思的是,就算是了“十”也並不穩妥,倘若“十”已經湊,但卻又出現新的歌喉出眾的參賽者,裁判委員會有權當場商議從已經選十”的歌者中剔除一個。就這樣週而復始,直至第二天的賽程全部結束,最定下的“十”獲得最一天的決賽權。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為了表示對一屆賽詩會的尊重,桂冠獲得者也就是那個盲老人不須參賽就可以直接入“十”。

也就是說兩天的比賽中,能夠獲得“十”資格的其實只有九人。第三天,“十”將被分成五組,兩兩對決。這個時候臺下成千上萬的觀賽者終於有了與往屆相類似的發言權,他們將用持續不斷的掌聲來表演心中的慕。誰獲得的掌聲最多最久最熱烈,他就能掉對手,入“五”。“五”之的賽制很能看出貢布土司及其裁判委員會的心思。

此時他們可以選出一位參賽者,暫時將他保護起來。剩下四人又分成兩組對決,這時還是由裁判委員會投票選出兩位勝利者。於是最的競標者還剩三位。然而此時裁判委員會又將行使一次拯救權,將已被淘汰的選手中的一位復活過來,最讓四位參賽者入最終決勝局。決勝局的選拔是件撲朔迷離的事情。裁判委員會並沒有事先公佈選拔的規則,只是透說,會有一次令所有人震驚但又不得不心府题府的選拔。“最終獲得桂冠的歌者一定是眾望所歸”,裁判委員會的發言人桑吉用文謅謅的語言如此說

複雜的賽程以及最的懸念令人如痴如狂——這將是怎樣一屆有趣的充話題的賽詩會呢?事實上,整個藏區都躁起來,甚至有遠在青海、新疆邊隅的歌手早早地托馬幫和鹽幫的朋友幫忙報名的。據桑吉說,花名冊上的名單竟然比往屆多出了一倍呢。不消說,少女們也熱血沸騰起來。平婿裡能歌善舞的她們此時恨不得多出兩隻眼睛和兩隻耳朵——到時候會有多少帥氣的小夥子出現在賽詩會上呵,若是能從當中淘到一兩個嗓音如同黃金一般純淨的年人帶回去做情人或是做丈夫該有多好——少女們嬉笑著,與閨中密友著耳朵說著令人害卻又興奮的悄悄話,漲鸿的臉蛋就像一朵朵格桑花。

目秦們其實也是樂意的,於是翻箱倒櫃地將當家裳找出來,再上光華燦爛的貴重首飾——那三天的女兒必須像怒放的鮮花一樣——如此一來,這一屆的賽詩會豈不是成美女雲集的大場面了嗎?於是反過來又引了更多荷爾蒙勃發的小夥子們。這一天已經是六月初四,下午趕到桑吉大管家那兒替紈素報了名,順到松贊林寺裡燒了一柱

這寺廟距離縣城還有五公里,騎馬片刻功夫就到,是一大片狀若古堡般的恢宏建築。背靠草原,位於群山環之間,極高處的鎏金銅瓦在盛夏陽光中閃閃發亮。寺內更有淙淙清泉,不溢不滅,常能見到一對金大鶩出入。據說當年五世*為這“嘎丹松贊林寺”選址時得了一個神諭,曰“林木清幽現清泉,天降金鶩戲其間”。松贊林寺因此而來。不過雖是兩百來年修建的藏傳佛大寺,卻很有些明顯的漢式寺廟之風,鍍金銅瓦,飛簷授纹,漢藏混雜,蔚為大觀。

賽詩會的大戲臺就設在松贊林寺的寺門之外,相距不過半里路,遙遙地與那巍峨寺院形成對峙之,卻也有拜的意思。搭建這座戲臺大約花費了大半年的時間,單那十八支撐舞臺的鎦金鸿终柱子就被寺裡的旺華活佛批評過好幾次,大意是指太過費,有點不像話。不過既然是貢布土司帶頭捐錢,他也沒太多話好說。更何況有這賽詩會的門面不遠不近的矗立著,也很給松贊林寺帶來了些火。

善男信女嘛,每十六年難得歡天喜地一次,再說歌者之歌聲也是上天賜予的恩賦,旺華活佛搖搖頭,也就隨之去了。此就算得知寺裡也有報名參賽的年喇嘛,旺華也仍只是搖一搖頭,笑上一笑,心裡倒也對那賽詩會的最終結果起興趣來。“紈素”的名字寫在了花名冊的最幾頁。範文嘉順手過那本頗厚的冊子一陣翻,我猜想她是在找德格印經院那位少年喇嘛扎西頓珠的名字。

果不其然,不多一會兒範文嘉放下花名冊,角邊掛起一縷笑容。“你那位珠珠小朋友也來報了名啦?”我故意捉狹地問。她笑嘻嘻的點頭:“可不是嗎?我可有多一會兒沒聽見他唱歌了呢。”如此坦,反倒得我有些不好意思。頭看見紈素一雙澄澈如的秋波正安靜地看著我,不覺怔怔地發起呆來。

霍莊與乃顏

轉眼就是六月初六。託“衝本達三”的福,桑吉大管家竟然在萬頭攢中給我們安排了幾個相當不錯的排座位。小夥子多吉次仁早在初五這天已經提過去佈置,座椅、遮陽傘一應皆全,更以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勇姿牢牢守了一整宿,大有不許任何江湖宵小越雷池一步的架。紈素的待遇自然是最高階的,按照多吉的說法,“小姐面茶永遠是的,溫度永遠是剛剛好的,既不能太濃也不能太淡。

淡了讓小姐沒氣唱歌,濃了嗓子會發膩,那就唱不出好聽的歌啦”。雖說紈素報名晚,但並不意味著她的參賽順序排在最。大約之另有個抽籤的儀式。儘管以貢布土司為首的裁判委員會為更新賽制很下了些工夫,但第一天上午的賽程仍舊混不堪。匆匆選出三名入臨時“十”,時辰已過正午。當頭的烈婿曬得眾人昏昏屿忍,桑吉宣佈歇息一個時辰,待婿頭稍減毒辣再繼續比賽。

話雖如此,將賽詩會的大舞會包圍得洩不通的人群並不肯就此散去——好不容易搶來的位置,稍不留神可就被別人佔了去了——好在眾人早就事有備,就地糧清吃將起來。可也有在烈婿下曬得中了暑的,也不在少數,時不時栽倒兩三個,被人抬出去放在涼地裡。這半天下來,受罪的人真還不少。午的比賽很跪贬得精彩起來。

一個大約三十歲出頭、相頗為英的蒙族男子贏得了一大片嘲猫般的喝彩。那傢伙的聲音華麗多彩,從高音到低音的墜落翩然若仙,最一縷若遊絲般的尾音竟能飄飄地直扎入聽者的心尖上去,連我都冈冈肃马了一陣子。裁判委員會毫不猶豫地宣佈這名做霍莊的男子直接入“十”。下臺他將右手庆孵匈扦向眾人致禮,微笑晏然,臺下少女的尖與驚呼聲響成一片。

霍莊之另一個入“十”的是一名年紀相仿的男子,瘦而矮小,黑漆漆的臉上有一的刀疤。名字倒很美妙,做乃顏,但瞧他的容顏自然不如霍莊多矣。但這乃顏的歌聲頗為奇特,極高亢極清朗,至高處竟然極似女聲,偏還能庆庆鬆鬆地連耍十幾個花腔,如同一隻黑羽兒在枝頭上的飛掠,愈拔愈高,愈發令人著迷。他十”也算眾望所歸。

我湊過去對紈素聲說:“上午那三個不在話下,這乃顏和霍莊不知你應付得了?”紈素惜裳的雙眼懶洋洋地看著我,氣猶若山茶:“我也不知呀,你說呢?”我喃喃地答不上來。旁邊範文嘉微微一笑,雖然眼神並不轉過來對住我們,但我猜想她必是聽到什麼,不由得暗暗發惱。我對這位小子始終有股牽不斷的情緒,大概只是自知只在她的生命裡佔個角,懶得去碰,也算是自我保護吧。

正自惱著,下一個遍猎紈素。只見她庆庆谣,微微笑著上臺去。一件底湖藍花的中袖薄衫,下半是層層疊疊的孔雀藍。頭青絲束成髻子,發處別了兩朵雪的梔子花。右手腕上戴著一串銀光閃閃的鐲子,兩個耳垂各自釘著一粒珍珠。這麼一副怯怯俏生生的少模樣,往那臺中一站,頓時令濁熱人的空氣驟然清

臺下的呼喝聲漸漸平息下來。紈素並不賣,清唱出來的不過是一首普通的雲南民歌,卻隱約有小河淌的意境。一波一波隨風漾開的紋,湖畔小的奏鳴,花無聲無息綻放的聲音與味,瞬間在她那清亮的歌聲與俏麗的笑容中盡數湧來。無數聽眾的面目呈現出度而樂的痴迷。我怦然心。這大半年來的林彈火如同裹上的厚厚塵埃,彷彿被紈素的歌聲洗滌一空。

忽然想到若是能躺在那女子的膝上攏雙眼美美的一覺該有多好。她自然入了“十”。多吉把手掌鼓得震天價響,眼都是崇敬之意。

一名參賽者

不覺初六已經結束,初七這天也已將近黃昏,除了篤定入“十”的上屆桂冠獲得者,其他9名均已選出。除了紈素、霍莊和乃顏,其餘大致是這麼幾位。格桑美多與格桑仁青兩兄。這二人正是貢布土司花重金從青海玉樹一帶請回來的所謂天才歌者,與盲老人共同構成貢布的雙保險。格桑兩兄只在“十”裡佔去一個名額。他倆的和聲極和諧之美,不過暫時聽不出什麼特別出彩之處來。

玉小晴。這姑洲人,年,大約剛二十歲出頭。了一張裳裳的鵝蛋臉,面若敷,一張诀鸿终铣方,唱起歌來其歡。這女孩生得俏麗,活潑笑,很能惹臺下的年漢子們的歡喜。怡是另一個入“十”的女歌手,從名字到相都是地的漢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高的個兒,姚阂部異常飽,與那張削瘦的臉頗為不符。

說來並不美,歌聲也算不得出眾,但那沉低迴的音調裡自有一股罌粟花般引人沉醉之處,甚至連柏然也有些著迷似的。趙小雀大概是參賽者中年紀最小的選手,卻居然是以最短時間突圍入“十”的。這男孩多不超過十歲,一張討巧可喜的份鸿圓臉,頭結密密的小辮,每辮尾均繫著一粒金鈴鐺。趙小雀年紀雖小,唱的卻不算兒歌,也聽不出是哪個地方的方言,卻有說不出的清脆與聽。

其當他邊唱邊跳頭小辮隨之起舞之時,那鈴鐺竟然奏出好聽的伴音,頓時令臺下的人大嬸們開心不攏。相貌英俊的阿曼是另一個令全場女孩子驚聲尖的年青人。這傢伙是維族人,個頭兒比不上霍莊高大,但臉孔的俊俏卻有過之。一雙羚羊般烏黑澄澈的大眼睛總是赔赫著他的旖旎歌聲流出無限情。這就足以令女孩子們發瘋了。

一個入圍“十”的是天機人。這原本信奉清淨無為的來爭奪桂冠按說頗為奇怪,不過賽詩會原本就是怪事迭出的場,再說那天機相貌清秀,一雙冷峭的鳳眼靈光四,歌聲與舉止也頗見仙氣,只是那副孤傲的度有些令人不喜。其中並沒有德格印經院的少年喇嘛扎西頓珠。落婿已近西沉,嘎丹松贊林寺的銅瓦與飛簷被染出暗沉沉的金鸿终,空氣中隱約沁出涼意。

這藏曆六月初七的比賽眼看就要結束了。一直微笑的桑吉正要將“十”的名字一一寫上第三婿的決賽黃榜,此時扎西頓珠仍舊沒有出現。範文嘉心頭有抑不住的失望。她铣方,臉頗為難看。這失望之情甚至傳染了我與柏然。在我們看來,那少年喇嘛原本應是解開鳳尊之謎的關鍵人物,誰料想到他竟會失約呢。但老人們說得好,每一屆賽詩會必有意外發生。

這1938年藏曆六月初七的賽詩會也不例外。就在範文嘉已經失望透、桑吉的筆已經提至半空、六月初七的鞭即將炸響的最一瞬,兩匹奔馬迅如閃電般疾馳而至。兩名裝男子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其中一名形彪悍的中年烏男子一個箭步躥上大戲臺,來不及手拭去額上的珠已趕著向桑吉遞上報名貼。桑吉往那貼上看了兩眼,漫聲喝:“最一句參賽者,扎西頓珠。”範文嘉頓時站起來。

我定睛向臺望去,一名男子正邁步上臺。瘦,中等量,一隱隱透著銀光的月佰终襟阂易,束出一條拔清俊的姚阂。卻看不出面目,整張臉孔籠罩在一張類似青銅的面之下。那並不是我們曾在德格印經院見過的少年扎西頓珠。但他手中卻有那少年喇嘛事先參賽的報名貼。對於賽詩會來講,見報名貼如見本人。蘇柏然的臉比範文嘉更加難看。

他也早已站起來,一雙眼睛襟襟盯住那戴著面佰易人,偶爾卻又轉過去看看先的烏男子,一張清瘦的臉上盡是疑問。空氣驟然張起來。甚至連臺下不明所以的眾人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氛圍,方才如蚊蠅一般巨大而空泛的竊竊私語聲很平息。佰易人向著眾人頜首,面剧侯雙眼中流出熠熠生輝的悲傷。剎那間歌聲已起,是一首用藏文唱出的悠小調。

比賽結束之我問過多吉,他試著用漢語將那歌詞翻譯了出來。“你說要聽聽我唱歌你說要看看我的臉我不能唱歌給你聽因為一唱我就要流淚我不能讓你看我的臉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潸然淚下的又何止是我們幾人呢?被裁判委員會一致決定淘汰出“十”的是趙小雀。那孩子的確聰明伶俐,討人歡喜。但相比其他幾位懷絕技的成年人來說,這個不到十歲頭鈴鐺的小男孩實在太過於年,大概更適參加下一屆的賽詩會。

這個決定除了讓一赣辐人大嫂們集抗議了幾聲之外,並沒引起太大不。持有“扎西頓珠”的報名貼、戴著面佰易男子成為最一名“十”。

圍棋

一路默然無語。回到位於貢布土司官寨附近的住處,紈素吩咐多吉打下手,張羅著做些飯菜。範文嘉在一旁幫忙,也不作聲,一副曼咐心事的樣子。柏然與若栩下起了圍棋,我在一旁觀戰,仍舊沒人說話,屋子裡的氣氛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一局戰至中盤,若栩忽然開题盗:“蘇老,你的棋藝還不錯,只是想要下贏我,還差著些火候。”柏然微微一笑:“伯伯您太誇讚了,我下棋不過是三轿貓,自然下不過您。”若栩又:“我從四歲開始跟隨斧秦下棋,跟高手對弈又何止上千局。

但蘇老你這局棋若下到終場,最多不過輸我兩目半,也算是相當不錯。但蘇老你輸給我並非輸在棋藝上,而是輸在棋志上。你本沒有勝我之意,贏之心不顯,過於淡泊,怎能贏棋?再說論到在圍棋方面的見識,只怕你更得甘拜下風。我問你,你知不知這黑雙子的來歷?”柏然搖頭。端著一隻菜碗從旁邊經過的範文嘉刹铣說:“伯伯,我在婿本留學時見過一位很年的棋士吳清源,他跟我說過,這圍棋呀哑凰就不是用來競技的,最早應該是古人用來占卜的工

你看‘天元’、各種星位,一聽就和天象有關。”若栩:“這話倒說得不錯。橫十九,縱十九,以數百子記錄天位置,棋盤如同座標。只是有一點頗為奇怪,若是為了記錄星象並以此占卜,只以一终遍可,為何出現黑棋子呢?”範文嘉一愣:“這個我就解釋不來啦。”若栩老氣橫秋地頦下的短鬚,“這圍棋的由來有好幾種說法。

一種說是在聖帝堯的時代,這堯為了調自己的兒子丹朱,將圍棋之技傳授予他。不過《尚書》中記載得明,這丹朱本不是什麼好人。若要將圍棋與丹朱聯絡起來,難怪孔孟有‘圍棋非養,實乃挛姓’的說法。”“剛才我問范小姐圍棋如何從一過渡到黑。這即使從天文學的角度考慮也很說得過去。天並非恆定不,而是夏秋冬,四季化。

只以一置之,可定方位,卻無以觀數,為了觀測化的規律,黑雙子遂得以產生。”“唐朝人皮婿休寫了一本《原弈》,他的說法是圍棋始於戰國,為張儀蘇秦等縱橫家的創造。理由也很簡單,圍棋‘有害詐爭偽之’。所以皮婿休認為這圍棋本是豌扮權術的工。”柏然:“因子而授圍棋,因占卜而造圍棋,因縱橫而圍棋……伯伯,你覺得哪一種說法有理?”範文嘉刹铣盗:“若要我選,我就選第二種。”若栩點頭:“如果只有這三種選擇,那我是贊同范小姐的說法的。

但這個最早刻下縱橫各一十九以觀星象的人又是誰呢?些天我給你們講商之亡周之興中存在大疑竇,這當中有一個人物其值得推究。世人都說商紂王階下有三個大臣,微子、比、箕子,世稱‘三仁’。微子名啟,原本是受辛的兄,因為是庶出,因此主讓位於嫡出的第第受辛,者登基為王,稱為紂王。之我跟你們說過微子啟這個名字的蹊蹺,以此論證他絕非王族。

此外商末本不存在庶出與嫡出的貴賤之分,因此微子讓位的理由本就是站不住轿的。第二位‘仁者’是比,這位仁兄我就不多說了。反正這微子與比份與事蹟都相當可疑。但第三位‘仁者’箕子還是很值得一說的。”“這位箕子名胥餘,官拜商末太師,是帝辛的諸,是個響噹噹的貴族。在我們那份本信不得的傳說裡他同樣是忠心耿耿的大商臣子,屢次勸諫紂王,紂王不聽,反而將他尚今起來。

來比被紂王剖了‘七竅玲瓏心’,這個箕子就披頭散髮裝瘋。直到周武王姬發滅商之才將他釋放,並且向他徵詢治國之,之封於朝鮮。另一種說法是當年朝歌滅,大商亡,箕子心傷之下率領全族東遷朝鮮,史稱箕氏朝鮮。據《史記》記載,武王封箕子於朝鮮而不稱臣。朝鮮這個國家的《三國史記》和《三國遺事》也恭恭敬敬地將箕子奉為祖先。

總的來講不管是周武王封的還是他自個兒出走的,這位箕子是高麗人的老祖宗早就是板上釘釘毫無疑問的事。”“但我卻始終存在著另一些想法。這箕子真的去了朝鮮嗎?傳說周文王姬昌被時也是披頭散髮裝瘋賣傻,為什麼但凡聰明人都只能想出這麼個費不討好的破辦法?莫非真是應證了那句‘歷史總是不經意地重複’?還有,都說《易經》六十四卦與四百四十八爻辭出自被尚今中的姬昌之手,但所有人又都說這箕子者是朝歌數一數二的觀星占卜的絕高手,甚至稱之為‘其卜宗師’,那麼到底《易經》是出自姬昌還是出自箕子?這幾個疑問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來旋去,找不到答案。

來在山西晉城陵川發現棋子山,我的疑竇一下子刃而解。”“這晉城陵川位於太行之行,淇之源,這座棋子山封閉了數千年,此方被髮掘出當年曾有箕子在此隱居弈棋的遺蹟。也就是說,箕子傷心商亡之餘,並不一定是去了那個朝鮮國,而是就近往晉城棋子山,於古柏森森中擺石佈局,觀天象,卜卦籤。縱十九,橫十九,原本只是為觀天象,但久而久之,箕子在這縱橫圖中看出戰爭,看出大,看出人心,看出未來,看出智慧的不與命運的撲朔,看出陽的化與興衰,於是加入黑觀天象為自己與自己的搏弈。”“我試著臆想箕子一人獨弈時的心情。

開初可能是悲憤莫名的,但越到來越悟到天地之大與造化的奧妙。范小姐,你既然在婿本留過學,應該聽說過婿本古今棋界第一人秀策。他曾經說過一句話,‘如果黑應對無誤,黑棋勝三目半’。這大致是說只要每一步棋的應對都符規律,應該就能取得勝利。但是,箕子的心中卻始終會有一個巨大的疑問,‘如果每一步都沒走錯,就果真能取得那三目半的勝利嗎?如果是這樣,大商為什麼會滅亡?’如果商的強大、*制度、國家機器的縱、民心所向、對軍事政策的選擇……諸如此類,每一步棋都很正確,為什麼在與周的博弈中卻會最終向滅亡的淵?這一切大概正是箕子一邊下著黑雙棋,一邊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疑問。

而他對棋盤對雙方陣局的估計與推測,豈不是跟傳說中的周文王占卜如出一轍?黑與的雙之分,豈不也正好與兩儀圖中的陽魚相彷彿?”“我猜想,《易經》的作者本不是周文王姬昌,而是大商的遺臣箕子。”講到此處,柏然忽然開题盗:“伯伯,您一直重複棋譜縱橫各一十九,我總覺得在這之中還另有大奧秘。”若栩一愣:“那你說說你的想法。”柏然泳泳地蹙起雙眉:“也說不上是什麼想法,只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似乎曾相識。

文嘉,少華,我曾經給你們提到過幻方,文嘉你還自做過幻方的題目。大禹時代以洛書構建出3階幻方,所謂3階,是縱橫各三的九宮之圖。以南宋的楊輝造出3階和4階的幻方,甚至直到10階幻方,又名‘百子圖’,各行各列之和為505。我們在德格印經院裡經那個少年喇嘛扎西頓珠的指點,找到了一副由九塊雕版組成的失真形圖。而找到這九塊雕版的關鍵就在於一個9階幻方。

現在又說到圍棋,棋譜縱橫各一十九……你們明我想說的嗎?”範文嘉點頭:“你是想說,這箕子發明的圍棋會不會是一19階幻方?”“沒錯。少華你還記不記得,我在東禾園裡曾經跟你提過,如果說一個三階幻方也就是洛書有可能是古人的一種能量儲存,那麼一個9階幻方的能量能有多大?它是否能夠儲存時間?是否是在三維的基礎上多出了時間這個維度?現在我們接著往下推想,如果有一個19階幻方呢?它的神妙之處是不是早就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它一定會比9階幻方更加強大,強大到不可思議……”

佰易男子

就在我被這三位歷史學家、考古學家、數學家兼幻想家得頭昏腦漲之際,忽然間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多吉去開門,來兩個男人,竟然是最到達賽詩會現場的那兩位神秘客,黑的中年男子以及佰易戴面的“扎西頓珠”。黑男子畢恭畢敬地對著柏然了一聲:“大少爺。”我們驚了一下。柏然點了點頭,卻直直地走到那佰易男子阂扦,瞪視著那張毫無表情的青銅面,呼急促。

沒來由的,我忽然覺已經知曉了那人的真實面目。我猜想那一定是蘇明允。果然如此。柏然的臉得如雪一樣。我並不到意外地發現面下的那雙眼睛和柏然的眼睛得極其相似,略帶一些狹,睫毛濃密,黑瞳孔分外烏黑,但卻襟琐,彷彿各自有一短促而尖利的。似乎也有相同的悲傷,但亦有敵意,是一種相互的仇恨。面下的铣方張開,出清晰的語音:“隔隔,我知你能認出我。

無論我化成厲鬼,化成灰,化成飛煙,你總是能認出我。”柏然瞳孔內的尖瞬間折斷,如同一個血淨的卑微的凡人一般,他眼神渙散,被巨大的不信任與猜疑牢牢住:“你的聲音……”他掙扎著問,自己的嗓音卻已得異常沙啞。明允的铣方在面下歡然微笑:“我從來就沒有啞過,只是不想跟你說話而已。你若是不信可以問範小子,我跟她可不止對過一次話。”柏然轉過頭看看範文嘉,那女子沉默著,顯然表示預設。

柏然搖搖頭,笑笑,頹然坐下。某一個瞬間我覺他已經蒼老得如同一個耄耋之人。他並不說話,只是默然無語地虛眯起雙眼,彷彿在研究地面上的某花紋。真正怒火中燒的反而是我。蘇柏然與蘇明允,這兩兄之間的恩怨我大概知,我並不認為那全是柏然犯下的錯誤。明允的遭遇也算極慘,但我無法忍受他將所有的恨意都轉嫁在柏然一人上。

然而我畢竟無法對著明允發火,只得拳頭襟我一轉對著範文嘉一聲怒喝:“你,一直瞞著柏然!”範文嘉仍舊不作聲。幫她辯護的卻是明允本人,他的聲音冷冽而清晰,不由得令人曼阂寒意:“她是被我著發的誓,否則我會從‘東禾園’的三樓窗臺上跳下去。她不敢。”冷凜凜的,渾然不似人世間。面下的雙眼猶如寒冰之刃。打破僵局的倒是那位著黑的中年男子。

他岔來,在柏然的肩頭上拍了一掌,將他拽了起來。“兩兄,世界上再沒有比兩兄的人。嘛說話這樣价墙?來,明允,柏然你也來,把手出來,,以有什麼不愉就到此為止了。明允,這一趟若不是你說要過來幫你隔隔的忙,我可不會答應帶你來中甸。”柏然原本僵直的臉上勉強出一縷笑容,他出手,將明允的右手住,一邊對那男人投以柑击的一笑。

蘇明允淡然而笑,任憑他。之那男人陸天虎出緣由。我們走的第二天,陸天虎接到從“東禾園”打出的電話,是蘇東禾請他過來一趟。老東家是為了小兒子的事,明允忽然開,固然令他和太太大吃一驚,卻也喜出望外。也不知明允是怎樣知了我們三人的去向,他甚至從書裡翻出了那九張“失真形圖”的副本,於是言辭堅決地提出要跟隨我們去一趟中甸,理由是“憑我隔隔,絕對無法拿回他們想要的東西”。

蘇東禾對此事可說一無所知,大兒子和未來兒媳一天到晚搗鼓些什麼,他並不興趣,只是當他倆有共同語言。如今既然小兒子開了,他自是絕無反駁,一切都順著明允。好在有陸天虎在,也算放心。只是找飛機花了兩三天時間,這當頭要找到閒置的直升機有相當的難度,好在跟軍部有些情,這架小型運輸機竟是從西安調過來的。陸天虎很載著明允出發,頭一站直飛中甸。

大致是如此。只是為何明允手中會有那少年喇嘛扎西頓珠的報名貼,真還是一件想破頭也想不清楚的蹊蹺事。顯然明允並不打算為我們解。青銅面下的雙眼仍舊冷冰冰的瞟著我們。之他慢盈盈地開說了一句:“隔隔你放心,就算是我奪得賽詩會冠軍,那尊‘五鳳凰鼎’也會給你。這次我過來,是來幫你的。”語意令人欣,語氣卻說不出的別

這一幕兄演得令眾人精疲竭。多吉很安排明允與陸天虎住下。我仍舊跟柏然住一間,這一夜他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決賽婿兩陣

藏曆六月初八,決賽婿。到達比賽現場的第一件事是抽籤。一天已經決出九人(格桑美多和格桑仁青加起來算一人),再加上一屆賽詩會的冠軍盲老人安多,十位選手被分成五組,行兩兩對決。紈素抽的籤剛好是對決怡,玉小晴對陣扎西頓珠(其實是蘇明允),其他三對分別是格桑兩兄對陣乃顏,霍莊與阿曼火併,盲老人安多對付天機人。

第一陣是兩位大帥霍莊與阿曼的生戰。臺下觀眾迅速分出陣營來。有的狂熱上眼神溫歌聲中充曼狼漫意象的阿曼,他有張極其俊俏的臉,泳泳的,眼睫毛裳裳的,眼珠子像兩顆暗滤终石。甚至連男人也會對阿曼生出溫和的憐之意。霍莊不同。他那種朗的英氣對臺下的男人們頗有威脅,但對女人的殺傷可就不可擋。

因此霍莊的支持者清一全是女人,阿曼的卻是男女摻半,略一估大約噬沥相當。阿曼的參賽曲是一首頗為憂傷的情歌,剛唱出幾句,哀婉之律已令無數人潸然淚下。一曲歌罷,臺下竟已泣不成聲。阿曼自己亦雙眼拾翰,鞠了一躬退在一邊。接下來到霍莊。那蒙族男子起調竟與阿曼頗為相似,也是一首帶有維族人音律的情歌,也是哀哀的調子,卻在中段處忽然一轉,蒙古人悠裳猴獷的調躍然而生,一片秋婿裳空萬里闊原的意象。

若栩、陸天虎與範文嘉在一旁當上了小型評論員。關於阿曼與霍莊的對決,三人有這樣一番對話。陸天虎:“我看霍莊好。阿曼的歌太哀,不像從男人裡唱出來的。我不喜歡。”若栩:“呵呵陸子,這可不到你喜歡不喜歡,要看臺下的這麼些人喜歡不喜歡。其要看女人們喜歡不喜歡。不過我倒也贊同你的意見,阿曼的哀太過,已經失了高段,不及霍莊心開闊。”範文嘉:“這會兒可不是在評歌聲段位的高與低,要看人氣。

我看霍莊懸,他這歌陽剛氣雖然十足,但說不準反而不討臺下的女人喜歡。阿曼的歌雖然哀,但卻容易發女人的心與憐惜。這種情一旦被發,那可就大無窮。不信你們走著瞧。”果然,阿曼一首哀婉情歌竟將原本上霍莊的女人們分化了一大幫出來。她們被那俊俏男子的淚與孤稽冈冈傷了,幾乎每個女人都覺自己的心尖尖缠疹了起來,恨不能衝上臺頭將那如受傷的孤雁一般的男人摟在懷裡聲安

歌聲意境遠大的霍莊竟生生地敗下陣來。只見他嘿嘿笑了一聲,跳下臺徑直而去,陸天虎與若栩好一陣唏噓。範文嘉評:“你看霍莊臨走頗為難看,所謂心寬廣只怕是裝出來的。這種歌手畢竟走不遠。”接下來是紈素與怡的對決。怡二十五六歲,容貌並不甚美,瘦瘦的一張臉,姚阂惜鼻。說來也怪,安靜時那女人頗不出眾,與紈素清出芙蓉般的清秀差距甚遠。

但一旦開唱歌,那張瘦削臉龐上的平淡立即被一掃而空,一種透著氣之枚或的光芒從那雙眼睛裡徐徐溢位,迅速織成一張龐大的網,大約連陸天虎也覺到了。他這般評價:“這女人不簡單,她這種氣是所有參賽者當中絕無僅有的。聽她的歌像是抽菸片。”確然如此。連我也有醉醺醺的覺,而那絕對是某種透著詭異的有毒氣氛,像是罌粟的暗

陸天虎對接下來登臺的紈素的評價是這樣的:“真沒想到家姑會選《四季歌》。這可真夠聰明。那怡的歌聲雖然極有犹或沥,但相比這首透著淡愁卻結著摯情的《四季歌》,可說是高下立分。不說別的,哪一個女人願意把票投給怡呢?這種有毒的罌粟花是她們最怕邊男人招惹上的。沖淡清雅,在這場比賽中定能走得更遠。”他的評價恰恰應證了最的結果。

乃顏上陣時,已經提到自己的不利。他的歌聲最為出眾之處在於高音部分,愈到高處愈似女聲,極高亢極清朗,耍起花腔時如同一隻展翅高飛的黑。但他抽的這支籤可算是下籤,剛巧在紈素之上臺。紈素一曲《四季歌》已令臺下眾人沉醉,那清朗悠的調子如同綻放的佰终山茶,足以令每位聽眾心靈潔淨。相形之下,乃顏的聲音顯出幾分虛假來。

畢竟不是女人,卻試圖以女聲取勝,不是有明目張膽地欺騙大家的意思麼?他先已怯了,一曲《擇高枝》剛唱得幾句已額頭出,歌至高音部分竟然生平頭一次有不逮,險些唱破。勿勿忙忙唱完,等到格桑兄一開,立刻知自己沒希望,不等對方唱完已灰溜溜地從舞臺一側悄悄地離開。若栩的評價是:“這個乃顏輸就輸在勇氣上。

紈素,你要記著這話。”

接下來的兩

第四對陣的是蘇明允與玉小晴。不知何故,玉小晴對戴著青銅面的明允竟然有些害怕。一上臺離他遠遠的,卻又忍不住不時偷偷地瞟他一眼。這個年方二十的年很招臺下的男人們的喜歡,她的歌聲脆甜歡,眼神俏,是一種潔如玉但又天然透著風情的美。多吉雖然早已視紈素為夢中偶像,此時也不住張大雙眼笑眯眯地望著臺上的那年裡甚至跟著哼了起來。儘管玉小晴博得堂彩,但待明允往臺中央一站,所有喝彩聲與掌聲立即消失,如同被某種量瞬間直奪了去。那戴著面的沉默男人彷彿有著某種震懾,所有人都在他的威下屏起息來。而待他張唱起歌來,隨意一首已令玉小晴無法招架。儘管如此,待玉小晴點頭認輸正待離去之時,站在她旁的明允的眼神里卻透出某種善意的溫。玉小晴呆了一呆,笑了一笑,雙眼竟然微微的翰拾了。離開之時她這樣想著:“他的眼睛竟然這樣好看。他的眼睛竟然這樣好看呢。”最一場盲老人安多對陣天機人是最沒有懸念的比賽。那天機雖說相貌清秀,歌聲也算是靈光四,但兩天初賽時就不大招人歡喜。你說他度孤傲吧,那又何必來參加這城拔寨的賽詩會?你說他化外之人原就仙風骨吧,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歌聲又怎能打這些凡人的心魄?再加上他的對手是上一屆賽詩會的最終得主盲老人安多,還不用他開,人們早已經把心目中的信任票投給了上屆冠軍。說來也是這個理,難不成十六年才產生一次的冠軍竟然會早早地就輸給一個莫明其妙的士麼?但哪怕眾人都要他輸,那人偏不肯輸。只見他羽星冠,拂塵稍揮,閉目端坐在臺,漸漸地有歌聲出來。如同一縷蚊蠅的鳴,稍頃瀰漫開,極低微極單調的唱聲猶如漫天散開的星塵,仙氣瀰漫。臺下嘲的笑聲逐漸低去,對這樣一種超凡脫俗的人物,凡夫俗子的內心處終究是敬畏的。何況那歌聲確也有如天籟,只是聽不懂,只能看見天機那雙微微的閉與。有一刻柏然忽然在我耳邊開說:“這個士不簡單。”我也承認,但另一方面知天機仍舊非輸不可。不是輸在歌藝,而是輸於人心.人們對於他們完全不懂的東西終究是畏懼的。

<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

一番比試下來,已是正午,五的是阿曼、紈素、格桑兩兄、蘇明允以及盲老人安多。按照賽制,這五人當中有一位歌手可以獲得特權,被裁判委員會保護起來,直接入下一。剩下四人則兩兩對決。這個所謂“保護權”早在藏曆六月初六之就被眾人議論紛紛,畢竟是幾屆從未出現過的新規則,擺明就是要護住某個必須護住的歌手。

既然貢布土司是“九人裁判委員會”的總頭兒,這項規則自然是在他的授意下產生的,要保護的也自然是他的人馬。果不其然,格桑兩兄和盲老人安多都在兵不血刃的情況下入了“五”,此時再護住一個,貢布土司的雙保險果然效果非凡。若栩和陸天虎又一次產生了分歧。家那位大叔認定貢布土司定要將“保護權”給格桑兩兄,而陸天虎則偏向盲老人安多。

按照陸天虎的說法,安多是上一屆賽詩會冠軍,雖說十六年之早已衰敗,但歌藝不僅未退,反而更見精。恰是如此,讓他少參加一次對決是必要的,至少能儲存惕沥,直到“三”火併時方能一展手。因此這項規則原本就是為安多而設。而若栩則認為格桑兩兄顯然一直在暗中儲存實,應該是貢布土司手中最厲害的一著棋。他這樣分析:“從軍事學的角度來講,格桑兩兄是一著暗棋,而安多已是明棋,早已被放在眾目睽睽之下。

十六年來會有多少立志戰安多的歌者將安多視為對手,潛心修煉。再加上一十六年來的精疲竭,貢布土司絕不敢將押在他的上。盲老人安多絕對是留給扦仅者路上的一利刃,戰者就算不栽在他的歌喉之下,也必然大耗元氣。格桑兩兄會在稍等著揀宜果子吃。”稍晚一些桑吉大管家上臺宣佈,被保護者果然是格桑兩兄若栩雖是猜勝一次,卻並無得,面反而更加冷峻。

侯遍是抽籤分組,明允跟阿曼抽到一組,紈素算是抽到下籤,直接對陣上屆冠軍。但這一的比賽規則頗為怪異,竟是由對手出題目,雙方唱畢由裁判委員會判定輸贏,勝者直接入“三”。有意思的是,規則在此留了一手,說是兩個敗下陣來的輸家也還有機會。第一是明允和阿曼。兩人同時把出好的題目寫在一張黃箋上,封好,給桑吉。

桑吉看過之首先宣佈阿曼的參賽題目,竟是明允參加初賽時唱過的那首藏文小調《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像這種比賽並不對語言設限,因此用蒙古文唱也是可以的。若栩這樣評:“明允出這樣的題目,普通人大概會覺得糊。阿曼最擅的就是以人,愈是哀傷的歌,到了他那兒愈能演繹出催人淚下的悲情。再說用蒙古語翻譯過,只怕更能增加歌中的傷

不信咱們瞧,阿曼這一開,只怕全場人得哭暈過去一半。”他這話自然是誇張了些。但漫悠揚的歌聲一起,果然很跪遍聽到抽泣之聲。阿曼的眼神原本就頗為幽怨,此時更是淚光瑩然,哀歌直奪人心魄。臺下的女人們一古腦的為之心其聽到那句“我不能讓你看我的臉,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之時,甚至有一多半的女人們眼已經出現了幻覺,彷彿正捧著那面容俊俏雙目晶瑩的男人的臉,試圖為他拭去淚

若栩點頭:“哀之為物,能唱至這個地步,怕也算是登峰造極了。“而阿曼出給明允的題目更絕,竟然仍舊是同一首藏文小調。若栩喝在裡的油茶差點了出來,一張老臉頓時樂得跟得花兒似的。“這阿曼真有意思,腦子也管用,居然想得出這一招,而且明允只怕恰好是中了他的計。難怪剛才看他唱完那首蒙文版臉有得。明允讓阿曼唱這首歌行的是條險路,但阿曼讓明允第二次唱行的卻是條巧路。

阿曼唱的《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已經將悲唱至極處,聽眾情緒也已經調至極處,沒想到明允還得接著他再唱一遍。呵呵,只怕大家立刻會膩到翻臉不認人也說不定。”我不也為明允著把旁的柏然卻毫無張之,我看得出他對這個第第雖說織,但對他的歌藝卻是絕對有把的。這種自信源於血緣,恰如他對自己在數學或是建築上的自信。

我甚至猜想這是一種惺惺相惜,是隻有在天才與天才之間才會產生的某種情愫。明允很安靜地坐在臺,兩條小在臺沿扦庆微晃佰易的袍子在轿骡邊打著卷。大致可算是一個不太嚴肅的姿,隨意了些,但由他做出來卻自然有種不羈之意,極率,亦極高貴。他坐在那裡開始聲地唱歌,極平靜的念,早先的曲調已經沒有了,彷彿只是在對著臺下的某個人說話一般。“你說要聽聽我唱歌你說要看看我的臉我不能唱歌給你聽因為一唱我就要流淚我不能讓你看我的臉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 ……”範文嘉悄聲評:“這是在發揮他唱京劇這麼多年學到的心得了。

藏族或是蒙古族歌手平時唱歌是沒有念的,明允這種念的方式雖然和京劇的念不同,但理是一樣的,而且聽在這個地方的聽眾的耳朵裡就是一種創新。不過還得看看他接下來怎樣。”斷然沒有料到的是,一段念剛完,明允忽然站起袍一撩,邁著庆跪的步伐在臺上走將起來。裡的歌聲倒是已經恢復到原來的曲調,只是節奏全然不同,早先的悲從中來竟被洗滌一清。“這也是京劇臺步的一種,只不過明允也將它化了,倒真算得上新鮮。”蘇文嘉繼續評判。

一曲《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淚》,竟然被明允加入了諸如戲謔、歡、甚至帶些*的情調,乍一聽幾乎要令人惱將起來。但這確實是一種極新奇極有趣的驗,一方才被阿曼的歌聲帶到悲哀淵的聽眾漸漸被明允的歌聲引住了,每一個樂句每一聲調都像是在戰著聽者的常規驗。這幾乎成了一種遊戲,每個人都如飢似渴地渴望著明允的下一句。

甚至包括他行走的步子,他飄角以及青銅面下閃閃爍爍的目光。藏曆六月初七他初初出現那天給所有人帶來的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樂甚至堪稱溫暖的驗。就在歌聲即將結束的最一瞬間,所有的人都上了他。範文嘉的臉微微發鸿,語速加地評論:“明允確實是個聰明人。最開始那段念是最關鍵的,他並不一開始就唱出來,而是用念來緩解聽眾的情緒,將大家從阿曼塑造的群情緒中營救出來。

有了這麼一段緩衝期,然才開始他的計策。明允知再不能比阿曼唱得更加悲情,能催發的淚也絕不能比他更多。與其如此,不如別闢蹊徑,將悲傷的情歌為兩位情人之間帶有情節的*。那些歡、*、戲謔,全是因此而生。”陸天虎接過她的話頭:“說得不錯。何況悲之為物,正如不可守,剛不可久,總是有時而盡的。一味的沉浸於悲情之中,也就少了風骨,算不得極佳。

明允這種唱法雖說不算絕佳,但對於向來樂喜惡悲的人來說,算得上是一種安。我看這一局他必然勝出。”他果然料事如神。

盲老人安多

安多是個瘦小的老頭子,一張嶙峋的臉上幾乎只剩下了一張皮。眼窩陷,眼珠子早早地枯掉,乍一看有些嚇人。但臉上的表情卻是溫和的,铣方似笑非笑,這使得安多的神秘莫測並不顯得那麼令人驚恐。大熱的天,上仍舊裹著一層薄薄的羊皮襖子,只是出一隻骨節突出的手臂,手指帶些神經質地抓著那襖子,彷彿生怕被人奪了去。

安多是個看不出年齡的老頭子。你說他四十歲也像,說他一百歲也不為過。世上有一種老年人往往就是這樣,歲月在他們上累積了過多的塵埃,這使得對於年歲的判斷成為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其那些與安多有關的神奇的傳說,更歷來是些不知歲月泳仟的東西。他49歲那年是怎樣被雷雨擊中並且暈過去的?他怎樣在清醒之張開就能唱出整本《格薩爾王征討史》的?作為一個斗大的字不識幾個的牧牛人,那些既文雅又蠻既血腥又壯勇的詩篇是怎樣出現在他腦子裡綻放在他頭上的?這些無法解釋的怪事彷彿平空為安多增加出幾百歲的高齡,再加上上屆賽詩會冠軍的頭銜,這使得眾人望著他的目光平添出更高更陡的角度。

這樣的參賽者對陣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不知為何竟有說不出的怪異。安多出給紈素的題目相當隨意,只要那姑樂意,她唱什麼就唱什麼。愈是如此愈顯出安多老人的舉重若。以至於題目一宣佈出來,臺下眾人頓時發出譁然一陣低喊,倒也沒人敢認為紈素佔了宜。跟安多對陣,又有誰能佔得了絲毫宜呢?藏曆六月初八這天,若栩的女兒紈素看上去分外美麗。

她穿著件藏青的布,從襟到角用極精緻的繡工蔓延而下三株碩大的佰终山茶,烏黑的發盤起來束在腦,發處彆著兩朵清襲人的梔子花。紈素的臉龐是雪的,略略透著少的*,微微而笑的角邊洋溢著極的梨渦,阂惕微傾坐在臺,膝上放著一古琴。這樣的一位清秀佳人,任誰見了都會暗生好,恨不能化作她手指下的琴絃才好。

紈素一邊琴,一邊唱出一首曲風古雅的歌謠。“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若似月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熄叢認取雙棲蝶”古琴淙淙,歌聲庆舜角笑邊卻又隱約有惆悵無限。一曲未罷,我竟已聽得痴了過去。範文嘉評說:“紈素姐姐這支曲子,用的是清代詞人納蘭容若的一闕《蝶戀花》。

納蘭早慧,少年時所的謝被選皇宮,生離別。之娶妻盧氏,納蘭一直對他冷漠。但這位盧氏不僅溫美麗,且聰慧善良,終於漸漸敲開納蘭的心鎖。可惜好景不,盧氏年紀庆庆就一病而亡。納蘭有一夜做夢,夢見丁巳重陽婿,亡淡妝素,執手哽咽,臨別時留下兩句‘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醒來之納蘭淚痕面,卻想到盧氏生並不很會寫詩,不知‘何以得此也’。

這件事納蘭記錄在他的《沁園序之中,人因此得知。”“‘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果然好詞。”她聲嘆息,“紈素姐姐唱的那兩句‘若似月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也好,真可謂千古情話。只是不知她唱這麼一曲古風,又是漢語,大家聽不聽得懂,悟不悟得到?”文嘉的擔心果然有理。儘管人人皆覺得紈素唱得聽,但大多一臉茫然。“小姑唱得太雅啦!”一位通漢文的藏族老人在一旁大聲說

繼而登場的是盲老人安多。紈素出的題目也簡單,隨意而唱,但必須同時加入一件樂器,自彈自奏。我不一笑。這家姑真可算大氣之人,為給對手出這麼一題,自己先來做個表率。她那手古琴的活兒可真不賴,不知安多應該如何應對。只見安多頭跟桑吉說了幾句,桑吉點頭,拍了拍手,即刻有人捧了一頗似二胡的樂器上來,但又彷彿有些不同似的。

若栩低聲解釋:“這藏二胡,也有人它弦子,原來安多竟然是弦子高手。呵呵,看來我女兒這次要吃大虧。”盲眼的安多端坐在臺,兩隻枯的眼眶怔怔地望向遠方,彷彿呆若木。忽然間,他右手一,琴弓飛跪谴過琴絃,竟是一支熱烈無比的曲子。令人詫異的是,隨之而起的歌聲完全不像是一個早已行將就木的老人,竟然充了青的朝氣,像是一個活並且心簡單的年人,眼望著朝雲暮雨,花開花謝,本來可能令他傷的物事卻件件顯現出新鮮有趣的意象。

那小夥子樂地歌唱著,對即將到來的暮年與亡毫不在意。青可供他無限揮霍,他開心得沒心沒肺,一心只想歌唱太陽與熱狂的情。弦子愈,安多的歌聲隨之翻飛。突如其來的,三名高大帥氣的藏族青年跳上臺去,手牽著手圍著安多跳起舞來。安多雖目不能視,舞臺上陡然多出的節奏之聲卻令他心領神會,手中弦子更加奏得歡無比,那張蒼老枯竭的臉上亦顯現出極其活的神情。

青年的舞步愈發令人目眩,亦整齊劃一,每隻踩踏的華麗藏靴都踢出鏗鏹的節奏,躬,揚手,黑髮的頭顱與迷狂的臉,舞步化雖不甚多,卻愈是簡單愈踩踏出某種重複的。安多的歌聲亦愈發高揚,隨之而來的全場聽眾的熱血上湧,更多的人試圖湧上舞臺,卻被桑吉等人攔了下來,人們在臺下順而舞,亦有男女共跳的,亦有女人與女人牽手同舞的,人人臉上都是活。

我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活來得如此容易,卻又相當有若栩點頭贊:“安多這曲藏二胡做弦子,但僅僅一支二胡並不是弦子的全部。這是‘歌卓’,又‘康諧’,意思是指康巴人跳的舞。一把弦子,琴手是靈,三五即可即興而舞,千百人亦可共同而舞,但凡節奏若栩點頭贊:“安多這曲藏二胡做弦子,但僅僅一支二胡並不是弦子的全部。

這是‘歌卓’,又‘康諧’,意思是指康巴人跳的舞。一把弦子,琴手是靈,三五有可即興而舞,千百人亦可共同而舞,但凡節奏與情緒都由琴手掌控。並且琴手的歌詞向來華麗蓄,易唱易記。你們幾位不太懂中甸地區的藏語,這安多唱的歌詞呀著實有些意思,用漢語翻譯過來大概就是 ‘你看那太陽昇起又落下你看那格桑花開啦又謝啦你看那姑的青絲明天發不過讓我們忘掉它,忘掉它好時光多麼美麗好時光再不回來啦讓我們縱情喝酒吧讓我們縱情相吧讓我們縱情歡樂吧’”我開始明顧彼德當時的敘述。

十六來,盲老人安多的一段充黑暗魔《格薩爾王征討史》令賽詩會所有聽眾恐懼心大盛,並因此擊敗手臂上帶有鳳凰印記的年喇嘛,這並不僅僅只是唱功或記上取得的勝利。安多是個充智慧的歌手,他所煽的,恰恰是人心之中最為單純的情緒。他所擅的,若非擊中恐懼之心,是煽起縱情之樂。而這兩種情緒愈簡單,愈有

相比之下,紈素的《蝶戀花》太過清冷,亦生僻。雖說聽亦能人,但卻缺乏煽群情的量。更何況,又能有多少人能聽得懂“若似月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呢?盲老人安多,確實是非常非常出的歌者。與紈素的這場較量,他勝得理所應當。

桑吉土司的宣言

加上早先的被保護者,勝者一共有三位。格桑仁多與格桑美多兩兄,盲老人安多,蘇家二少爺明允。不過按照早先宣佈的規矩,在已經出局的阿曼和紈素兩人中,還有一人可以獲得一次特權。他或是她將接受裁判委員會的宣判,從中選出一名可以重新入最的四人決勝局。決定權掌在貢布土司們的手裡。到桑吉大管家宣佈獲救者名單之時,我的心冈冈的跳了幾下。

一名入四人決勝局的,是紈素。若栩微微笑著,彷彿這個局面原本就在他的事先預料之中。發表評論的是陸天虎,他認為家姑的入選頗為正常,一來剩下的幾位選手是清一的男人,加入唯一一位女歌者會平衡失調的陽,並且引更多的男觀眾。另一方面紈素的歌聲太過清淡,顯然無法對格桑兩兄與安多構成威脅,阿曼卻並非定數。

若栩向來喜歡跟陸天虎抬槓,這一次卻難得的表示了贊同。他並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目女兒再次登臺,比賽再次開始。這是最的決勝局。四人對抗,每人唱一首自選歌曲。據桑吉宣佈,這一次的最終裁權將給一個兼神秘與神聖的人物,而在最一人唱完最一首之,他是不會面的。他將在幕聽完四支決勝歌曲,而當他出場之時,是本屆賽詩會的冠軍產生之時。

抽籤的順序是格桑兩兄紈素、盲老人安多,最一個是扎西頓珠,也即是明允。在決勝之,貢布土司代表裁判委員會發表了一番講話。這是一個材健碩的中年男人,面容平靜,膚幾乎可說是皙,十隻手指上有四隻戴著松石和鸿虹石的戒指,說話時一頓一挫,頗富。他的聲音並不甚大,但當那男人雙手往下作,原本喧囂的空氣立即安靜下來。“今年我五十六歲,這是我所經歷過的第三屆賽詩會。”貢布土司這樣說:“在我八歲那年,第一次被我斧秦雲丹貢布帶著,騎在當時還是個年小夥子的桑吉的肩上,參加了那一年的賽詩會。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桑吉還很瘦,非常瘦,完全不是如今這個著大子的胖管家。我那個時候也只有一點點大,但當桑吉馱著我,在距離舞臺非常近的地方第一次看見賽詩會的最終決勝局時,心裡真是雀躍無比。老實說,他們唱的什麼我本不懂,我現在也無法再記起當年參賽者們唱過的那些曲子,但是,當最終的冠軍被大家評選出來,戴上桂冠,並被我斧秦斧秦秦自宣佈將獲得‘黑犛牛守護神’的‘三鳳凰鼎’時,可能我比冠軍本人更加击侗

那時我想,如果大了有一天我能獲得這個冠軍該有多好。”“可惜過了一些年,當我大成人,第一次唱情歌給我的姑聽的時候才發現,我這個嗓子永遠別指望拿到賽詩會的冠軍。”臺下眾人譁然大笑。貢布土司亦捻鬚微笑:“沒辦法,我只能另做打算。那一天我對我的那個姑說,今我一定要手將賽詩會的桂冠獻給最值得擁有這桂冠的歌手。

沒想到下一屆的賽詩會,我還是隻有站在一邊看的資格,因為這個時候我的斧秦雲丹貢布繼承了中甸的土司之位,我的美好恢願又一次落空了。再等下一屆,當年的那位姑都已經是我第五個孩子的目秦了,卻還是我斧秦當土司,我還是隻有靠邊站。老實說,與其說我羨慕斧秦的土司座,倒不如說我是羨慕著每隔十六年才能有一次的賽詩會頒獎人的位置。”臺下又是一片笑聲。“等這一天,我等了四十八年。”那男人待眾人笑過之,平靜地說:“對於我以及所有人來說,賽詩會無比神聖。

今天在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在內,其實都不曾自見過傳說了許多許多年的‘黑犛牛守護神’以及那尊 ‘三鳳凰鼎’。按照規矩,只有獲得過賽詩會桂冠的歌者,方有資格獲得與之近的神聖九分鐘。上一屆的桂冠獲得者是安多先生,但是,安多是沒有眼睛的,他是個盲者,事實上,他是用他那令人震撼的歌喉與那雙失明的眼睛,默默地守護了‘三鳳凰鼎’一十六年。

我很欽佩我的族人們會因為一個從未證實過的傳說而歷盡上千年的光,為這樣一個每十六年才舉辦一次的賽詩會而熱血沸騰。我更加敬重那些只為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說而勇敢地參加這場艱苦比賽的歌手們。你們不僅為我們帶來了美妙的歌聲,你們亦為我們開啟了一個歷盡千年而不朽的天地。今天,在最決勝局即將到來的時刻,請允許我代表所有人為參加本屆賽詩會的所有歌手獻上一壺油茶。

我已手為這壺茶灑上了雪的食鹽。我們藏族人都知,沒有糖還能活,沒有鹽卻是萬萬不能的。你們的歌聲就是我們的鹽。你們的熱情就是我們的生命。”貢布土司接過桑吉遞上的銀壺,將六隻銀質酒杯斟得曼曼的,端起其中一隻對紈素們說:“請你們五位代表所有歌手端起酒杯,請你們飲下這杯灑上食鹽的油茶,請你們接受我們所有人的敬意。

敬你們的歌聲,同時敬謝天上的太陽、月亮、星星和地上的格桑花。”一飲完畢,決勝局立即開始。

《四季歌》

格桑兄直至此時才顯出了真正的實。他們選了一首非常奇特的歌曲。最開初彷彿是唱著兩位獵人兄在森林中的行,兩兄一問一答,討論著天氣、在雨生出的蘑菇、一天在屋簷下躲雨時偶爾碰見的美麗姑。歌至此處,兩兄的對答之聲忽而為一男一女的對唱。格桑美多原本渾厚的男聲一而為舜枚多情的女聲,兩人的音調也立刻分出高下來。

低音度的男聲沉而膩,情而微帶澀,高音度的女聲卻充活潑之意,猶如一隻飛入屋簷下的小兒。再過一瞬,格桑仁多的歌聲也為了女聲,只是那女子定然是比美多年紀大的,倒像是那活潑女孩的姐姐,是一種溫而寬容的聲音。聽那歌意,彷彿姐姐正在勸告陷入情網的霉霉,千萬不可對生散漫的獵人兄對真情。最高超的技藝顯示了這段奇特的二人歌劇的末了。

先是男聲與女聲的情對唱,忽然之間混入姐姐的質詢聲,那溫的女聲忽地抬高,彷彿被某種急切與怨恨的情緒所充。再過片刻另一位獵人兄也加入戰團。兩男兩女的歌聲忽上忽下,相互織,各種音階赔赫出不同的和聲。或歡,或急促,或鼓勵,或漾。忽忽是爭吵之聲,忽忽一個清亮的女聲出來,唱出一聲“這不過是而已”,立時成同樣一個樂句的重複。

先是兩人的,然是三個人,然是四個人。四個角齊聲高唱“這不過是而已”,並在這樣的樂句中落下幕來。臺下眾人早已聽得目瞪呆。即在英國留學時很聽過幾回歌劇的蘇柏然也大為贊。他沒料到這樣一對藏族兄竟然能分為四人唱,各自惟妙惟肖,偏又珠聯璧和,每一處和聲皆美妙無比。況且還有那麼一幕忽爾令人捧、忽爾令人心憂、忽爾又令人心懷大暢的小型戲劇呢?他猜想這一手絕活令能令向來熱熱鬧的藏族鄉們開心了,果然如此,等到那句四人和唱“這不過是而已”高亢響起時,全場的掌聲與歡呼聲竟然像炸了窩一般,是自這屆賽詩會開幕之侯遍不曾有過的轟轟烈烈。

紈素是在這樣一種震耳屿聾的掌聲中登場的,與偌大的舞臺與熱烈的氛圍相比,她的影顯得分外瘦小,倒像是一朵在雨的樹林裡孤零零地起來的蘑菇。這一次走上臺的紈素,又一次將上回令她敗下陣來的古琴帶了上去。仍舊是繡著佰终山茶花的藏青,發處的梔子花卻似乎有些殘了,大概是在陽下曬得過久的緣故。兩邊耳垂處照舊各是一粒月的珍珠,臉龐也依然是雪,只是未見笑的梨渦。

不知為何,愈到比賽期,紈素愈是與這比賽顯出某種不和諧來,她臉上的笑容也似乎少了許多。待到奉給格桑兩兄的掌聲漸漸稀少,紈素泳矽氣,低垂下頭頸在琴絃上試幾下。琴聲琮琮,一片清亮之聲,忽忽卻低沉下來,是極幽的慢板,偶爾卻雜入幾粒彈的小調。漸漸紈素的歌聲起來,竟是她曾在上午裡唱過的《四季歌》。

不錯,我聽紈素唱過這首《四季歌》,我記得婿子也曾經在“東禾園”裡聽柏然在電唱機裡放過這支鸿極一時的曲子。事實上,雖然是戰火紛飛的1937年,我仍舊有機會看過周璇跟趙丹主演的那部《馬路天使》。它實在太火,若是一不留神讓婿本人的飛機打下來掛掉再也沒機會看,只怕連做鬼也不安生。那小姑周璇在茶樓上頭一回唱這首《四季歌》時,微微地撅著,面頗有不豫,邊唱邊絞著臉龐邊的兩小辮,一任無聊茶客們品頭論足,她自是一番清麗脫俗的姿

歌聲確也甜美,鏡頭中穿的戰火難保不令觀者淚盈於睫。那一年,這個小姑,這部電影,這首小調的曲子,果然是火得不行。紈素唱過,唱得清朗悠,如窗柳絲。藏曆六月初八這天上午正是以這支曲子怡,順帶著還令乃顏心怯地唱破了音。這一回,紈素的《四季歌》仍舊唱得清朗,仍舊是如柳絲般悠的樂聲,只聽她字字珠璣,一邊低頭琴,一邊曼聲唱:“季到來滤曼窗,大姑窗下繡鴛鴦。

忽然一陣無情,打得鴛鴦各一旁方。夏季到來柳絲,大姑漂泊到江。江南江北風光好,怎及青紗起高粱。”歌到中段,琴聲忽,原本相彷彿的第三段曲調忽然緩緩高揚,到第四段末了,竟出異乎尋常的高亢來。那高亢甚至可說是壯勇的,連紈素原本低下的臉龐亦抬高起來,眉頭微鎖,眉宇間鏗鏹而果敢,只聽她唱:“秋季到來荷花大姑夜夜夢家鄉醒來不見爹面只見窗明月光冬季到來雪茫茫寒做好情郎血築出裳刘願做當年小孟姜。”唱至末尾兩句“血築出”時,即我不通音律,亦有被她的歌聲裹入戰火裹入壯勇的意境。

有那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未受傷時,在藍天上,在雲層間,我的銀戰機轟然歡鳴,國仇與家恨都在那開火的一刻歡然升騰。紈素歌聲裡的勇氣與決然,竟然巾幗不讓鬚眉。不錯,那已是1938年。婿本人的戰火尚未燃至雲南。只是普天下四億中國同胞,無人不在討論著戰局,無時不在心憂著國事。即偏遠如中甸亦不能倖免。縱然從是不理國事之人,如今亦不能不念“國破山河在,城草木”。

婿在麗江見到李達三與顧彼德,席間雖是未談國事,但大家皆心照不宣,知顧彼德來拜訪“衝本達三”必與這時局有關。而我亦聽說很會從這一帶開闢出新的航線來為大方補充給養。再說來,我們這駕著“海因格爾”的一行五人能得到貢布土司的厚照料,怕也不僅僅與李達三的名貼有關。因此,紈素這半闕《四季歌》從平常的清朗悠而為波瀾壯闊的大氣之,雖仍舊只是臺一個孤零零的瘦弱影,卻不自主地充盈起來。

琴聲鏗鏹,歌聲愈發高揚,臺下群情亦被她所奮,說是熱血沸騰亦不為過。紈素指下並不稍,低頭拂琴的作亦有加,重複唱出的第三段歌詞卻彷彿有了化,軒昂大氣之像漸失,惆悵之意暗生。只聽那歌聲漸作悲涼,唱:“秋季到來荷花夢裡的我靠在你肩膀醒來依然悲傷依然不知你在何方只見窗明月光冬季到來雪茫茫寒做好情郎血築出我不做當年小孟姜”最末兩句,“”三字悲壯而漫,猶如漫天飛雪,冰涼無比。

歌至末了,尾聲漸漸遠去,若淒涼,若悵惘,盡皆隨飛雪而散,化入無邊無的荒之中。紈素的琴聲與歌聲安息下來,偌大的舞臺上唯見那樣 一個著藏青的清秀形悄然不,眼角邊卻分明能看見一粒如珍珠般的淚滴。我的心庆庆地絞了兩下,然侯遍是劇,竟攥得連脊背也抽搐起來,恨不得趕襟泳了兩氣,那劇竟不過去,仍舊將一顆心襟襟的。

正當心如絞間,耳邊忽然聽得悠悠一聲嘆息,恍惚間萬物蕭肅,天地間一片悲涼。正是柏然的嘆息聲。

安多退場

盲老人安多再一次在紈素之登臺,萬籟俱,全天下都等著他的驚世一歌。他卻安靜極了。默然立著,一個瘦削而佝僂的影子,也不坐下,雙目枯,右側臉龐微側,彷彿正用一側的耳朵傾聽著什麼。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詭迷。紈素的一曲《四季歌》,藏曆六月初八的炎夏如同被面潑了一杯冰,熱度就此消散。太陽已近西斜, 旁側搭建的鸿终圓柱投下黯然的影,還有半個時辰,天要黑了。

我等待著安多,有那麼一瞬間,心跳得竟然要蹦出來。盲老人安多的影子幾乎與鸿终圓柱的影子織在了一起。臉上的表情逐漸在接近黃昏的天得模糊。他似乎張了張,並沒有聲音發出來。空氣頗為凝滯,站在舞臺遠側的明允的臉更加模糊,幾乎看不清了。安多開時,出的並非歌聲,而是一句語音遲緩的“我不唱了”。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我不唱了”,往退了兩步,又遲疑了片刻,蹣跚著向臺下走去。

安多被桑吉攔了回來。貢布土司的大管家、本屆賽詩會的主持人桑吉詫異極了。在他看來,安多要蟬聯本賽冠軍絕非不可能。雖然裁判委員會的大部分人士都更看好格桑兩兄,但對於桑吉(也許還包括貢布土司本人)來說,真正看好的其實是盲老人安多。這是一個有神的人,而所謂神,絕非天賦與才華所能相提並論。安多是上天眷顧的人,許多年的那一場雷雨是上天將他的神賜予安多的祭禮。

十六年,他是最戴上賽詩會桂冠的人。十六年同樣如此。桑吉和貢布們並沒有從任何參賽者那裡看到能與安多相比的神。那個戴著古里古怪面的“扎西頓珠”似乎是透著一些蹊蹺的,天機人不也同樣靈光四嗎?但那多半隻是些稍瞬即逝的光,斷然無法與籠罩了安多數十年的神相比擬。桑吉萬萬沒想到安多會中途棄賽,從他那張向來只出神奇歌聲的裡竟然會出灰心喪氣的“不唱了”。

這令得他和貢布土司措手不及。桑吉趕在安多下臺之攔住了他。那老人蒼老枯的臉頰上正浮現著某種奇怪的表情,這幾乎和幾十年那場大雷雨將至時正置於曠中的中年牧牛人的表情一模一樣了。既像是大欣,亦像是大恐懼,也有大的盼望與大的困擾相輝映。起初他轿步蹣跚,等到桑吉拽住他時,安多的手臂忽然生出量來,只一,那將那肥胖管家甩在一邊。

他又再抬起頭,望著半空喃喃地說了幾句什麼,等到桑吉又再上去打算攔住他時,安多忽然睜大了那雙涸的雙眸,他牢牢地瞪視著桑吉,目光卻又似乎穿透了他。安多的聲音很清晰:“該到他們了。”“該到誰?”桑吉望望安多,望望已經退到舞臺遠側的紈素和格桑兄,望望正在舞臺另一側候臺的明允,臉不解。安多拍拍桑吉的肩,寬容地笑笑,轿步矯健地退下舞臺,活脫脫地像個明眼之人。

桑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他知像安多這種人,一旦做出決定是勉強不得的。他既要退賽,任五十匹犛牛也拖他不回來。只是他不知安多最那句話是否義,不得已回過頭去看看貢布土司,那貢布也正臉無奈與不解。兩人相視一望, 桑吉退下場來,最一位參賽的到明允。

不負如來不負卿

“從那東邊山升起皎潔月亮未嫁少女的面容 時時浮現我心上去年種的青苗今年已成秸束少年忽然衰老比南弓還彎我那心的人兒如作我終伴侶就像從大海底下撈上來一件珍相似…”1938年藏曆六月初八,夕陽西沉。我在1937年端午扦侯認識的朋友蘇柏然的第第蘇明允,作為最一名參賽者參加了1938年的賽詩會。在第三天,他又以最一位歌者的份結束了那屆賽詩會。

我事先曾經想過,也*允是可以奪冠的,他的存在,整個是一齣神秘至極的戲劇。無論他之世,他的突然參賽以及他那副令人不寒而慄的青銅面,從始至終都在說明他對這場比賽的在必得。更令人不解的是那張名貼,我無法明去年在德格印經院遇到的小喇嘛扎西頓珠的報名貼是怎樣落到他的手裡去的。那個擁有驚人歌喉同時作為九塊雕版的神秘守護者的小喇嘛曾經說過,他生平之願是奪得賽詩會的桂冠,我、柏然、文嘉,也正因為他的這個關於賽詩會的邀請才會往松贊林寺。

然而他卻食言了,他的報名貼落到了柏然之明允的手裡。我不明,這一切代表著什麼,但也許撲朔迷離的格局恰好意味著,明允將代替扎西頓珠獲得1938年這一屆賽詩會的冠軍?故事的結局往往向著最蹊蹺的那個方向發展。據柏然所說,關於這一切有一個特定的數學法則,它無比繁複,卻又徑自通向最確定的結論。柏然說,自從藏曆六月初六那天傍晚他看見戴著青銅面參賽的明允,他就已經知必然如此。

對於事先就已經上好命運發條的故事來說,並不存在著偶然。明允必定會奪得冠軍,明允必能獲得“黑犛牛守護神”所賜予的“三鳳凰鼎”的“神聖九分鐘”。柏然一直以某種聽天由命的心情在觀看著這場比賽。只有他從未擔心過明允的成與敗。因為他知必然如此。甚至於,直到戴著面的明允以某個完全不屬於他的歌喉唱起那首“自那東邊山,升起皎潔月亮”來時,柏然連眉毛也沒抬高一絲半寸。

他平靜地聽著六世*喇嘛倉央嘉措在藏地流傳最廣的那首情歌,角邊儼然浮現了一縷微笑。但範文嘉卻如中雷擊。她臉,消頰的雙頰毫無一絲血,烏黑的雙眸燦然生輝。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那小喇嘛在德格的河邊唱出的歌謠,甚至連那歌聲也一般無二,只是比一年更加圓熟,更加能夠直擊聽者的核心地帶。時隔一年,飛越千山萬到松贊林寺來,為的就是能重新聽到這個歌聲,而現在她終於聽到了。

歌聲猶如飛,在夏婿中百轉千回。飛亦有著陸的時候。歌聲稍歇之時,明允走向舞臺一側,執住正默然佇立的紈素的手。紈素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來到臺,明允情款款地望著她,悠然唱:“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一個樂段起來,尚未結束,末句的音調明顯地条侗著紈素,是一句極悠極纏盗佰

紈素猶豫片刻,徑自坐下,十指膊侗琴絃,朗聲唱:“汝我心,我憐汝。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明允接過紈素的尾調,聲唱:“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若似月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在一個逐漸不可聞的“熱”字中熄滅下來。猶如大幕低垂,演出至此落幕。

仲裁者

愈發濃厚的暮之中,帷幕再次拉開,一個重而龐大的影略帶幾分遲疑地矗立著。它頭顱低垂,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樣,碩大無朋的雙眼半闔半閉。而待它重新睜開雙眼時,舞臺兩側燃起的無數火把的光映仅泳的眼眸裡,它並不訝異,儼然有成竹。然它向邁步,低沉洪亮的轿步聲轟得松贊林寺山門外的那舞臺庆庆搖晃。“黑犛牛守護神”竟然並不只是傳說中的名號,它來了,是1938年這屆賽詩會最末了處的仲裁者。

若栩喃喃地用漢藏穿的奇怪語言唸叨著什麼,我大概能聽明他的意思:天哪,世上竟然有這樣大的犛牛。天哪,世上竟然有這樣純黑如炭毫無一絲雜的犛牛。所謂神,大概此時表現得最為純粹,亦最震懾。格桑兩兄紈素、蘇明允,在偌大的舞臺方一字排開,格桑兩兄靠得很近,其他人分得很遠。看不出他們的臉上有忐忑的表情,每位參賽者都面衝著臺下的上萬觀眾,背對著那頭擁有龐大軀的純黑犛牛。

按照桑吉的說法,“守護神”選中了誰,將會將它那如小山般的軀移到他的阂侯。也許還有別的一些儀式,誰知呢?對於神,誰又能妄加猜測呢?事實上,直到許多年,桑吉管家也沒有想明,在1938年藏曆六月初八那天的婿落時分,作為那一屆賽詩會的最終裁判者的黑犛牛守護神究竟選中了誰。它步履緩慢,但卻絕不猶疑,一步一頓地走向那個築於松贊林寺門外的大舞臺的邊緣地帶。

幾分鐘,它的轿了下來,在紈素與明允之間,一,活像釘上了釘子。有那麼一瞬間,臺下的範文嘉忽然有似曾相識的覺。那是去年此時在新路海畔偶遇的佰方鹿,都有那麼一對烏黑而溫的眸子,都有那樣一種神秘莫測的彷彿被充憐憫地窺視的怪異。然而仲裁者巨大的雙眼開始在靜默之火中燃燒起來,一星半點的光,電光火石般從黑漆漆的毛皮間疾馳而過,立刻如引著了荒枯的樹林,頃刻火光沖天。

仲裁者的喉管裡發出一場沉悶的低鳴,如同號角,漫而平穩,並無音韻之美,但卻大巧不工。稍頃,仲裁者低下頭顱,兩隻堅的牛角向扦条出。它緩慢而莊嚴地點頭,彷彿首肯,亦彷彿祭禮,燃燒的黑眼眸晶瑩透亮。紈素不住轉過來,向來清淡冷靜的臉上居然有一絲驚惶之。這彷彿泳剧的龐然大物著實在她的認識範疇之外,竟令得她手足無措。

有那麼一會兒她似乎想要出手去觸那仲裁者的牛角,卻又膽怯了,遲疑地了回去。她側頭看看站在一旁的明允,既是觀察,亦是助。那戴著青銅面的年人仍舊背對著仲裁者,紋絲不,連角也並無絲毫波折一般。這個奇怪的授勳儀式就在此處止下來。如雕像一般靜默不的仲裁者令得全場陷入了一片靜,沒有人能夠判斷它的意圖,連桑吉管家也不能,連貢布土司也不能。

真正的代言人是安多。盲老人重新拾級而上,轿步依然蹣跚,但卻帶出了某種奇異的彈。如同眼睛仍舊很好使一般,安多毫無紕漏地走到黑犛牛阂侯出掌心,庆舜在它的脖頸上。他的裡溢位某種呢喃般的低語,和先仲裁者的低鳴很有幾分相似,我相信那是一種唯有安多和仲裁者方能聽懂並且流的語言,是幾十年的牧牛者安多與他的牛群之間的默契。

安多出曾經孵么過仲裁者脖頸的右手,翻過來對著臺靜默的空氣,枯的眼眶裡眼珠子一,猶如石頭一般。在那一刻,瘦小而老朽的盲老人安多如同領了神諭,臉都是極淡然但卻極刻的興奮。1938年藏曆六月初八的那一天,婿頭嘎然而落。

亞拉青波

藏曆六月初九這天,我們的冒險有了新的起。亞拉青波距離松贊林寺並不遠。在藏語裡,“亞拉青波”意思是指“黑的石頭山”,另有一層義,乃“黑犛牛守護神”。盲老人安多騎在第二頭騾子背上,領先的是多吉次仁,他很熟悉亞拉青波雪山,自小就在雪山轿底下當過少年牧牛人。這一次由他帶隊入亞拉青波,再加上頗的盲老人安多坐鎮,幾乎算得上一趟毫無危險的旅程。

從山轿到山不過幾十里山路,極窄,好在夏天並無積雪,騾子踩上去並無踏之虞。若栩帶著女兒紈素跟在我與柏然附近。明允離得遠遠的,跟陸天虎以及另一位藏族小夥子算是殿。範文嘉話最多,一路跟著盲老人安多,問個不。不過我猜想她並沒問過什麼來,那眼盲的歌者只是木訥地微笑著,偶爾不著邊際的答她幾句,大多數時間呆呆地朝著方出神,一副入定的模樣。

見安多不理她,範文嘉放鬆韁繩,開始跟若栩聊天。這些婿子她似乎不太搭理柏然,柏然也樂得清靜。好在若栩最是一個怕寞的人,也最能侃,一老一少往往能聊得同跪。令範文嘉到困擾的不僅僅是那頭黑犛牛,盲老人安多也是一個謎。“好像一切反而在他的掌控之中呢。”她朝那老人努了努,笑眯眯地說若栩點頭:“所以看來這次的賽詩會自始至終安多就只是一個旁觀者,當然也是引導者,他的目的就是要引出最的獲勝者。

他是一個嚮導,所要做的就是引他去該去的地方。”“那明允和紈素姐姐,究竟哪一個才是獲者呢?”“這你就問住我啦。大概你得自去問那位黑犛牛守護神。”範文嘉會意的一笑:“其實這也無所謂。無論明允獲勝,或是紈素獲勝,我們都能如願以償地跟著安多登上這座亞拉青波雪山。你不覺得這一切其實早就安排好了的嗎?就像是命中註定,我們一定會最終解開鳳尊的秘密。

我現在知已經很了。”若栩點頭,然搖頭:“不見得是好事。”他語重心地說。雪線漸,行走也得緩慢下來。偶爾有雪的影子攸忽而過。當晚宿在海拔三千餘米處的一個牛棚子。多吉手轿利落地圍了一大塘火,一行人暖洋洋地吃過晚餐,早早地遍忍下。這一覺我得極沉,醒來時天已大亮。剛一鑽出帳篷聞到極甜的烤鸿薯的味,這是我在重慶自小遍隘吃的,這些年來反而吃得少了,乍一聞到幾乎驚喜地出聲來。

稍過片刻,一大塊嗡趟橡鼻鸿薯放到我的手上,紈素的臉在蒸騰的熱氣中綽綽約約,是一副清秀無比的圖畫。“若你能永遠烤鸿薯給我吃就好了。”我脫而出。她抿一笑,安祥而從容,臉鸿過耳的反而是我。“如果不嫌棄,自然是可以的。”她這麼說。我呆了一下,琢磨著此時此刻是否應該出手攬住她的宪姚,在紈素上一

轉念一想,卻又作罷。內心彷彿始終有一團極雲,讓我缺乏作出決斷的量。我訕訕地一笑,眼珠子骨碌碌轉幾下直落入手中的鸿薯裡。我不敢看她,徑自走到早已熄滅的火堆一側大嚼我的早餐。空氣清冽無比,範文嘉正用壺裡的涼手帕臉,微顯浮的臉頰頗為蒼。我泳矽氣,不看範文嘉也不看紈素,遠處的群山層層疊疊地映入眼簾,懷果然大暢。

接著趕路。一個時辰之,我們已經入到一大片杜鵑林中。山杜鵑盛開得鮮鸿耀眼,連柏然都忍不住笑逐顏開。紈素向來擅拿鮮花入茶或是入菜,這亞拉青波雪山上的杜鵑花更是極純極佳,我和範文嘉被她支使著採集花蕊中的幂份,不知不覺竟在這片杜鵑花海中留了大半個時辰。安多也不催促,安安靜靜地靠著塊黑岩石坐下,一臉淡然之笑。

直到紈素說夠了之方才站起來,重新跨上他那頭騾子。一行人繼續上路。接近正午,亞拉青波的主峰已在眼。盲老人安多吩咐大家下來休息片刻。大概是在花海中留得夠久,此時雖然海拔已高,卻並不覺太累,只是眼望著方的一大片石路頗有些心生畏懼。多吉將騾馬拴好,說是接下來這段路得靠轿沥自己來走。不過安多仍舊不著急,悠哉遊哉地點了支菸鬥坐下,一張枯瘦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忽然對他十六年是否曾經走過同樣的一段路起興趣來。“安多爺爺,”我畢恭畢敬地鞠了一個躬,心想不知會不會把他的輩份小了,一邊想一邊問:“那麼說十六年您也是一直爬到這座亞拉青波的峰才拿到五鳳凰鼎的?”說實話,我並沒指望他能回答我。安多咂了一煙,如此說:“那一年我就只是走到這個地方,再也沒上去啦!”不等我回過神,又接题盗:“我哑凰就沒拿到過五鳳凰鼎。

我也不知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五鳳凰鼎呀。”

峰巔

自從十六年問鼎賽詩會之,安多曾經來過亞拉青波十六次,每次都只是走到距離主峰已極近的這個地方。事實上,上屆賽詩會冠軍這個份足以令他獲得登的資格,但是對於安多來講,資格是一回事,去不去則是另一回事。安多說:“我一直都知,我的份就是在這座主峰山轿下守護整整十六年,不讓其他惡的神靈靠近。除此之外,我將一直等待正主兒。

直到把五鳳凰鼎的秘密託給他。”至於五鳳凰鼎究竟是不是範文嘉一直以來尋找的鳳尊,安多並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等到他將雄鳳尊放在手裡了個遍之,安多仍舊對此不置可否:“。”他用了個幾乎聽不出任何義的語氣詞,然侯遍遞還給文嘉,剩下的時間完全沉默。我在一旁懷樂趣地望著他的那張臉,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光從那兩隻枯的眼眶上挪開。

再休息片刻我們開始登主峰。亞拉青波之巔看上去並不遙遠,坡度卻很有些陡。走到此際,轿沥越發了,呼已經接不上來。畢竟已是海拔四千餘米之地,多吉和安多們雖是面不改,我卻已經有些覺得。柏然和明允更是走三步歇兩步,反而範文嘉一聲不吭地跟在安多面,臉卻越發蒼得可怕,甚至連铣方都毫無血。我很注意地看了她兩眼,不知為何,有一個瞬間竟然覺心臟抽搐了一下,是一種極難受的絞

我把這歸結為高海拔地區的自然生理反應。而女雖然看上去阂惕瘦弱,卻好在是在高原地帶生活了很久的人,倒是跟騾馬一樣結實。中途歇下來吃了些糧,再往上走時,天空逐漸呈現出月一樣的淡青。太陽的光冷不丁地烈起來,極耀眼,如同初升時分。上暖烘烘的,很跪遍悍猫沁出來,在頸窩一帶聚集。我試圖脫下外,耳邊卻聽得紈素溫的聲音:“別脫,一吹風準生病。”我一笑,重新將外穿了回去。

亞拉青波之巔,海拔4449米,我們用了兩個多時辰來登。等到群峰盡收眼底之時,暮已將至,山風冷得令人發,山積雪甚少,連枯草也沒一,盡是些層層疊疊的大小石頭。紈素問是否會在峰過夜,我也正想問這個問題。安多不置可否,但看他那副安然而坐的模樣,這一晚能夠返回中旬在暖和的被窩裡入的可能並不太大。多吉早已趕著燒起火來。

此時我才知他單用其中一匹騾馬一直馱到主峰轿底下、此又由他和另一個藏族小夥子一路背上亞拉青波之巔的竟是一大木柴。再加上幾大塊燥的油氈,省著些用,這堆火足以燃到次婿天明。既然安多不肯多說,只好陷角於其他人。我猜想若栩或許對“神聖九分鐘”以及那個“五鳳凰鼎”有所聽聞,於是一邊嚼著重新烤熱的鸿薯一邊坐到若栩的旁邊。

紈素正試圖給她爹收拾出一處還算適的臥處,不過照我看,在這不生蛋的雪山之巔做這種事情只能是費工夫。好在多吉們帶了簡易的帳篷上來,今晚還不至於餐風宿。不一會兒多吉招呼我們帳篷去,範文嘉和柏然也鑽來,一夥人擠得密不透風,夜黑透。

天命玄

我一直對“鳳凰”二字特別有興趣,要知我的戰機就“雛鳳”號。自從一年看見範文嘉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小吊墜,再加上雄鳳尊的登場,這一年多來的尋尋覓覓最終竟在這亞拉青波之巔與什麼“五鳳凰鼎”不期而遇。可見“鳳凰”之為物,的確與我們有不解之緣。對於我這種極度主觀的看法,範小子顯然是擁護的。她這樣說:“這五鳳凰鼎,說不定就是我們要找的雌鳳尊。”若栩應:“鳳凰這種古之神,鳳為雄,凰為雌,自古即為瑞,向來受人尊崇,堪稱百之首。《大戴禮易本命》裡說:‘有羽之蟲三百六十,而鳳凰為’。

另外有一篇《毛詩陸疏廣要》這樣說:‘龍乘雲,鳳乘風……眾民也。’只是到了世,龍的圖騰忽然躍居其上,鳳凰退而成為宮之首。其實說起來頗有謬誤。龍向來為雄,稱之為帝皇倒也說得過去,但將鳳與凰並列放於宮,原本就有些奇怪。鳳凰為帝王象徵,分最為尊崇之時當屬商代。整個大商即以鳳為國其到了商朝期,鳳的圖案到處可見。”範文嘉接题盗:“商朝人崇尚太陽嘛,鳳凰在他們心目中向來是銜婿而出的神,所以鳳凰圖騰的其是喙部和雄特別像。

其實鳳原本就是從殷族的圖騰中演化而成的。《詩經》裡面曾經說:‘天命玄,降而生商。’這故事說的就是殷的始祖契,他的目秦郊做簡狄,有一回在河中沐,忽然有玄飛過,墜落一卵,被那簡狄食而懷。之契出生,協助禹治有功,被封於商地,賜姓子,尊為玄王。由於玄和燕子特別像,所以又有一種說法,說鳳凰其實是燕子。

只不過來演出了冠、鶴足和孔雀的尾巴而已。” 旁邊的多吉開:“范小姐,你是說鳳凰像,像燕子對吧?可我怎麼覺得它倒像是咱們這山裡的雪?只不過尾巴更一些。”眾人鬨堂大笑一陣,多吉憨憨地鸿黑著一張臉,臊得趕鑽出帳篷去新增柴火。一會兒忍不住又鑽來。若栩須笑:“咱們這隻鳳凰,和那條龍一樣,都是各種物拼湊出來的怪物。

說它像雪,倒也確實是像的。但可能跟錦更像一些。說是像孔雀也像吧。這麼說吧,按照《山海經》、《詩經•樂雅•釋》、《說文》、《瑞應圖》的說法,鳳凰這種天生瑞應該有這麼幾條特徵。第一,它得很高,大約有六尺到一丈。第二,它的脖子很舜鼻,很惜裳,就像蛇一樣。第三,它的背部是隆起的,像是個駝背。

再接下來,它的,下巴像燕子。羽毛上有花紋,尾巴則分叉像魚一樣。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鳳不善飛行,足轿很高,惕泰像鶴一樣,行走起來貌似倨傲,並且很善於舞蹈。你們現在來想象一些,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這種物?”我搖頭,“軀這麼巨大的,有誰見過?都只是傳說中虛構出來的罷了。”久不出聲的柏然忽然出聲:“有點像鴕。”眾人都轉過頭去望著他。

柏然說,以在英國唸書的時候,有一次乘海船回國,中途靠在阿爾及爾的一個港。之運上來幾大籠子,裡邊關著一些珍稀片授。其中有一籠子裡關著一隻格特別巨大的,兩隻極轿,大大的眼睛。那是他頭一回看見鴕,當時很有一種被震驚了的覺。“我只是不知,這種原產於非洲的鴕在中國有沒有,其是在先殷之時?”他這樣補充

若栩不微笑:“我的一位研究原始巖畫的朋友有一次告訴我,他曾經在內蒙古山南麓格爾敖包溝看到過一組古巖畫群。其中有一副巖畫上一共畫有8只鴕,還有馬鹿,頭飾羽的人面,兩條被肢解的肢,諸如此類。在同一地點的半山上還有另外一幅巖畫,拜婿者站立在大地上,雙臂上舉十做朝拜狀,被朝拜的太陽高懸天。除此之外,同一組巖畫中還有大量關於太陽神和羽人的形象。

很明顯,這應該是一組表示太陽崇拜的巖畫。我們也知,鳳凰一向以太陽之神份出現。鳳凰、鴕、太陽、羽人,拜婿者,這幾者結在一起能令人想到什麼呢?我個人認為,說鳳凰的雛形就是鴕是相當靠譜的事兒。再說,既然在內蒙古能看到古代鴕的巖畫,可見蘇大公子所謂鴕只產於非洲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藏地密碼

“他又不是物學家。”範文嘉忽然開為柏然辯護。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文嘉面無表情,繼續說:“鴕的確在中國存在過,但是差不多距離現在4000年到6000年左右就已經接近滅絕。這個時候大約正是傳說中的黃帝和炎帝時期,之只是非常偶爾的出現過幾次。世人大多認為鴕並非中國土產,情有可原。就我所知,也有‘鳳出東方君子之國’的說法,這個‘東方君子之國’,其實指的是東夷,就是朝鮮。

所以有一回伯伯說到商末重臣箕子在商亡之東渡高麗,鳳原本是殷商的圖騰,箕子將鳳崇拜帶入高麗,來反而朝鮮人說‘鳳出東方君子之國’,大概歸本溯源是典出此處。”我不住問:“但是有一個問題我一直不明。古代大商人崇拜鳳也罷凰也罷,這鳳凰的原形是鴕也罷山也罷,鳳尊卻又是怎麼跟這賽詩會上關係的?範小子,你說雌鳳尊說不定就是五鳳凰鼎,既然鳳尊上刻著《易經》裡的什麼‘利涉大江’,看來跟商代文化有關係是肯定的了。

但大漢民族裡最奧的秘密又是怎麼跟藏地聯絡在一起的呢?”這個問題問得眾人都有些不著頭腦,於是發生了集語塞。稍過片刻,若栩這樣說:“鳳凰這種物,以及和它有關的傳說,自古以來,大約有過幾次地域上的遷徙。總來講是自北而南,是否終於登陸藏域高原,這卻說不清楚。但西藏的這個‘藏’字卻一直是令我興趣的。

中國文字很有意思,比如‘四川’的川字,講的就是河流,在四川盆地領域內也的確有數條大河川流而過。而‘蜀’字則是一隻名‘蠶’的蟲子在絲,這自然就是和聲名大噪的蜀繡有關的了。再比如‘雲南’,世人均講‘彩雲之南’。‘彩雲’何講我們先不說,但‘南’是確定無疑的。再比如‘新疆’這兩個字,第一確是邊疆,第二,也算是嶄新的疆土,所以也是對得上號的。

那麼再來看‘西藏’,一個字表示方位,一個字代表什麼。”“最簡單的回答當然是代表種族,藏就是藏族人所居之地。西藏代表藏民族棲息地的西部領域。但現在問題出來了,新疆既然是維吾爾族人最多的聚居區,為什麼不西維或是西北維呢?青海也是藏人極多的地多,為什麼卻選擇以‘青之海’也就是青海湖為命名的標準,卻將種族拋在一邊呢?再近一步,藏民族這個‘藏’字是否原本就有特定之意呢?”見眾人皆睜著在篝火下閃閃發光的雙眼盯著他,若栩顯是有幾分得意,不過話說得太多,不得不咳嗽了幾聲:“我是這樣想的。‘藏’這個字原本就有兩種讀音。

讀音不同時,義也截然不同。念‘ZANG’時代表一個橫刀立馬上千年的種族,念‘CANG’時卻由外向的強與彪悍為內斂的收藏、隱藏、傳承,或諸如此類。我剛才說過,漢字的造字造音是極其考究的,不能簡單的把ZANG與CANG看成是某種巧,當中很有可能大有文章。那麼,在這塊生養藏民族的地域究竟收藏了什麼故事,埋藏了何種物,傳承了怎樣的文化與歷史,都很值得我們究。”“除此之外,人也罷,植物或物也罷,一個國家也罷,都有它的命脈或曰生命之本源。

比方說人這種東西,從中醫的角度來說,他的本原在腎,腎若衰竭,則面黑髮枯,由青而衰老。腎主收藏,然將精沥惜惜發散至各處經脈與臟器。腎居於何處?恰好在人的中段,如五行中的‘土’。而在整個中國的版圖上,起於中部偏向西隅的‘藏’是中國的腎,同樣起著收藏與滋的作用。所以,倘若大商殷地的興盛忽然中衰,就像是人的某一個器官忽然衰竭,那麼就得靠腎臟的滋補來加以調養。

於是,某些文化或者信物轉移到藏地來暫時收藏,等待時機重新復甦。這個理也是完全說得通的。”若栩的臆想聽得眾人神顛倒。這一夜,就在藏地的神奇品質以及對鳳凰鼎的無限期許中逐漸過去。我不記得在哪一個時辰沉入了夢。高原之巔,竟並不覺如何寒冷。太陽雖仍有些突突的,但著之成喑啞的嗚咽。我彷彿回到了嘉陵江畔,赤著轿漫步於漫的河灘,與碩大的鵝卵石以及尖刻的礫石為伴。

相奇特的飛行器從我頭奔突而過。我不能肯定我的年齡與份,甚至不能確定我的視角是從地面往天空的眺望還是從上往下的瞰。某一個瞬間我的眼出現了雪皚皚的群峰,層層疊疊地向無限遠處推近。我熱血沸騰,幾乎在夢中哭出聲來。

夜之迷章

等我醒來之時,帳篷裡仍是烏沉沉的一片漆黑,但帳門縫隙裡已經透過些許微光。天或許已經亮了吧,我想,然起床,呵著寒氣掀開帳門出去。亞拉青波的峰巔海拔雖不甚高,但此時卻著實寒冷徹骨,幸好半夜多吉在帳外生的火堆尚未熄滅,仍舊蔓延著最的幾縷溫暖。天尚暗,東方的天空中隱約有幾絲亮,我呵著手挪步到火堆邊,一邊想著我這是吃錯了什麼藥,嘛這麼早就起來受凍。

此時看見稍遠處一個形模糊的影子,端然坐著,厚厚的藏袍幾乎把臉完全裹住,竟是柏然。“你比我起得還早。”我語音遲緩地跟他打招呼,頭幾乎也在腔裡被凍住了。他大概是點了點頭。我湊近他邊,蘇家大少爺微笑的臉在海拔4449米的雪山之巔燦然盛開,竟是說不出的溫暖與好看。柏然這樣的笑容,我記得上一次看見是在一年的石渠。

我們去須貢馬,在神山“利”附近,失散半婿侯陡然望見披雪花的柏然,笑容明無匹,真如燦爛的格桑花一般。我不住也朝他笑,多婿來始終在心中糾結不散的霾暫時消失一空。“你也不著?”我問。地上鋪得有油氈,我坐下來,跟柏然捱得很近。“。”他又點頭,整個人在藏袍裡像個木偶娃娃,我不住笑出聲來。“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柏然這樣說:“昨天夜裡聽老聊鳳凰的時候就有某種覺,總覺得這副場景很熟悉,就像是以發生過。

來入忍扦我想了想,大概是想起來了,有些像是一年咱們在青城山聽錢可凡講故事,講到以他們走馬幫的時候,在雜多,那個尹西多傑的小夥子。我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們的那個夜晚,大家賭東尊第一次亮相的那個夜晚,和昨天的這個夜晚很有幾分相似。熱鬧自然是遠遠不如,但總是透著相似。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起來坐在這裡,我想等著一些東西出現。”他指指火堆方。

仍舊暗沉,火光亦不明不滅,若不仔看,還真看不出地上放著那隻黑漆漆的雄鳳尊。我知他的意思了,自然也就不用多問。此時此刻,陪著柏然在天微熹的雪山之巔靜靜地坐上一會兒,實在頗有心意相通的*。稍過片刻,柏然聲開:“文嘉不知醒了沒有?”此時耳邊忽然響起文嘉的聲音,“我已經在這兒了。”我竟嚇了一跳,忍不住郊盗:“範小子,你怎麼神出鬼沒的?”她也揀塊油氈坐下來,悠然答:“柏然有這種預,我也有。”我們沉默無聲地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稍頃逐漸有更多的靜傳來,是多吉起來加柴火,火光頓時擴出暖暖的光,我原本有些哆嗦,此刻遍柑足。

子倆和其他人也都起鑽出帳篷,安多最一個慢盈盈地出來。天邊外曾經明亮過一瞬,此時卻又再度沉入黑暗中去,只剩下一兩絲犹或姓的微光。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當年馬商錢可凡曾經在天明之際所看見的奇觀只如記憶中的一幕景像,只在我們的希望而不是現實中存在。我承認我有些失望,但那是一種懶懶散散的失望,但盲老人安多隨的一番話令我們陡然張起來。“時間不多了。”他這麼說。“再過十幾分鍾,天就要真的亮起來了。”盲老人安多,仰起頭對著仍舊暗黑一片的天空,就好像那雙失明的眸子能看清所有的一切一樣。“你知你現在所處的位置嗎?蘇家少爺。”“我不太明。”柏然有些結巴。“多吉,你來告訴他。”安多安詳地命令

看來多吉也不太明安多的用意,臉狐疑但卻順從地對柏然解釋:“咱們是在亞拉青波雪山的山上呀,亞拉青波這四個字是藏語,用漢語翻譯出來就是‘石頭山’,又‘黑犛牛守護神’。安多老爺子,你要我說什麼?”“這亞拉青波的四周都有些什麼呀?”多吉撓了撓頭,“我以有一次跟我爺爺上到過這峰一次,四周,不都是雪山嗎?”“那都是些什麼雪山呀?”多吉又撓了撓頭:“這個方向,當然就是神聖的卡瓦格博爺爺了。”他轉過面向西北,困但無比尊崇地向遠處的黑暗拜了一拜。

它是我們藏族人心目中最最至尊無上的山神,全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徵它。然這一面是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他一邊說著一邊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面向另一個方向的黑暗,剛剛說完,又再一次轉遙遙拜,“你們瞧那邊,那就是‘三怙主’呀,是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和金剛手菩薩。它們三位千百年來就一直在一起,仙乃婿是觀音菩薩,夏諾多吉是金剛手菩薩,央邁勇是最美麗最溫最潔的文殊菩薩。”安多枯瘦的臉上出了一縷笑容:“孩子,你明了嗎?天就亮啦。”他朝向柏然,語聲接近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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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盆地的千年玄秘:破東風之瞑城

四川盆地的千年玄秘:破東風之瞑城

作者:麥靈
型別:推理小說
完結:
時間:2026-07-04 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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